靴底距离石面不过寸许，孙不二却故意顿了顿，像是品味猎物入笼前最后的挣扎。

他鼻尖微动，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——混杂着药田里灵植特有的草木清香，以及某种灵力溃散时才会逸出的焦灼味道。

很好。

孙不二嘴角噙着冷笑，脚尖终于落下。

一声轻响，靴底与青石相触，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。

他迈过门槛，背着手，踱步而入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那层摇摇欲坠的阵法光幕。

它在他进入的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，像是受惊的水母，内里流转的灵光几乎要断绝，却又在最后一刻勉强维持住，发出的细微声响，听上去随时会彻底崩碎。

光幕之内，景象更加不堪。

药田里的灵植被连根拔起，东倒西歪地堆在角落，泥土散落一地。

几块充当阵眼的灵石裂开细缝，灵气正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外泄，在空气中化作几不可见的淡薄雾气。

杂乱，狼藉，如同被洗劫过一般。

孙不二的目光扫过这些的景象，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看来，青木上人那道神念攻击，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小子造成了致命打击。

他继续往前走，目光最终落在堂屋门口。

一个年轻人半倚在旧藤椅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，头发凌乱，一身皱巴巴的旧衣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。

他一只手虚按在胸口，眉头紧蹙，呼吸粗重而紊乱，一副内伤未愈、强撑病体的凄惨模样。

林长生。

孙不二上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，是在百草谷执事堂的案卷里。

那上面只有一张模糊的画像，以及寥寥数语的记载——

陈耕，青石村农人，疑有奇遇，善植灵药，已遣青木上人神念震慑。

当时他还不以为意。

一个炼气三层的毛头小子，就算有几分机缘，又能翻出什么浪花？

可现在，亲眼看到这副被吓破胆的惨状，孙不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。

他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踱到林长生面前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张年轻却憔悴的面孔。

林小友。

孙不二开口，声音不疾不徐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施舍。

看来，你已经体会到上人的威严了。

林长生地抬起头，动作迟缓而僵硬，仿佛每一分移动都在牵扯伤势。

他的眼眸里，映出孙不二那张精瘦的、留着两撇鼠须的面容。
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，有不甘，有挣扎，还有一丝……濒临绝境的疲惫。

演得入木三分。

孙……孙执事……

林长生嘶哑地开口，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喘息。

上人……上人他老人家……

孙不二抬手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
识时务者为俊杰，林小友。他微微俯身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，上人开恩，特意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

他竖起一根手指，声音压低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：

交出所有灵植、丹方、阵法，献上这头灵兽——

孙不二的目光扫向角落，那里，一头银灰色的山猫蜷缩在阴影里，毛色暗淡，双眸半阖，四肢无力地摊着，看上去伤得不轻，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灵兽啊。

在这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，能遇到一头有灵性的山猫，已是难得的机缘。

若是献给青木上人，说不定能换得一粒筑基丹的赏赐……

孙不二收回目光，继续道：如此，可保你全家平安。

甚至，上人允你继续经营普通药园，只是从此不得私自培植灵药，不得外传丹方阵法。
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宽宏大量的笑容：

你可知，有多少散修想拜入百草谷而不得门路？

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攀附上人，却连门都摸不到？

今日上人给你这个机会，这是你的造化，莫要不知好歹。

说完，孙不二负手而立，微微昂首，等待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感恩戴德。

或者，至少是一份识趣的屈服。

林长生沉默了。

他垂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双手紧紧攥住藤椅扶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喉结上下滚动，似乎在与某种强烈的情绪作着最后的抗争。

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