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轻描淡写的姿态,比带了一队人马更让人忌惮——要么是有恃无恐,要么是艺高人胆大。
林长生没有起身,只是抬手,对着石桌对面的空位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乡下人待客时特有的、略显拘谨的质朴。
孙不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加深了些许,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,显得更加可亲。
他提着那两包点心,迈步跨过低矮的竹篱笆门,脚下步履轻盈,踏在院中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仿佛一阵拂过水面的微风。
“林小哥,叨扰了。”他声音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,将手中的点心轻轻放在石桌一角,“一点镇上的糕点,不值什么,尝个新鲜。”
他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整个小院。
晨光下的院落与三日前所见并无太大不同:几畦青翠欲滴的菜地,角落堆放着柴禾,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炊烟与……一种极其微弱的、清冽的草木气息。
那气息的源头,似乎来自后院方向,但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遮蔽、稀释,若非他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且特意留心,几乎会完全忽略。
而更让他心下微凛的是脚下。
看似普通的青石板缝隙,屋角不起眼的阴影,甚至空气中流动的微风,都隐隐遵循着某种晦涩的韵律。
他能感觉到一层极其坚韧、绵密的“膜”包裹着整个院落,虽然不具备攻击性,却像一团不断变幻的浓雾,将真正的核心牢牢护在里面。
这阵法……果然有些门道。
林长生点点头,提起粗陶壶,给孙不二面前的杯子斟上七分满的山茶。
茶水清澈,香气平淡。
“孙先生客气了,请坐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脚边的影踪依旧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幽绿的眸子半眯着,看似慵懒,但搭在地上的尾巴尖却绷得笔直,偶尔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,将孙不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映入它敏锐的感官。
孙不二道了谢,在石凳上坐下,姿态放松,甚至带着点唠家常的闲适:“林小哥这院子收拾得真是雅致。乡下空气好,住着就是养人。不像我们,整天东奔西跑,难得清静。”
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小口,眉头微微舒展:“好茶。清冽回甘,山泉泡的吧?”
林长生也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,点了点头:“是后山接的泉水,茶叶是自己炒的粗茶,孙先生不嫌弃就好。”
两人又不着边际地聊了几句天气、年景,仿佛真是来串门的邻居。
直到杯中茶水饮过一半,孙不二才像是忽然想起正事,放下杯子,神色转为略带郑重的诚恳。
“实不相瞒,林小哥,今日前来,一是代我百草谷的东家,青木上人,向小哥道贺。”他拱了拱手,笑容依旧温和,但眼底深处多了几分认真,“上人听闻小哥精于古法培植,技艺非凡,培元丹、清心散等物,药性纯正,实属难得。上人爱才,也惜才,对小哥的手艺颇为赞赏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林长生的反应。
年轻农民的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安静地听着,眼神清澈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底层年轻人的拘谨和认真。
孙不二心中冷笑,面上却更加热切:“上人他老人家的意思是,像小哥这样有真本事的人,不该埋没在这乡野之间,独自摸索,资源有限,进度也慢。百草谷虽非顶尖大派,但在药材供应、丹药销售渠道上,还算有几分薄面和门路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:“所以,上人特命孙某前来,想与小哥商讨一个‘长期合作’的法子。由我们百草谷,为小哥提供部分外界难以寻觅的珍稀辅材种子或成药,同时,小哥这里产出的高品质灵植、成品药散,我们也可以包销,销路绝对不是问题。所得利润,我们三七分成,小哥占七成。如何?”
三七分成,对方提供稀缺资源与渠道,自己占大头。
条件听起来,堪称优厚,甚至透着一股“求贤若渴”的真诚。
但林长生心中雪亮。
糖衣,包裹得越精美,里面的炮弹往往越致命。
接受合作,就等于将自己绑上百草谷(或者说青木上人)的战车。
提供辅材?
那辅材里动什么手脚,自己能完全避开吗?
包销渠道?
自己的产出、数量、品质、甚至生长周期,都将彻底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。
利润分成?
看似自己占大头,但定价权、账目,最终谁说了算?
这是一条看似平坦、实则通向彻底依附甚至被吞噬的路。
一旦踏入,用不了多久,自己就会从“合作者”,变成百草谷附庸的“药农”,甚至更糟。
他想起《百草拾遗》残卷上关于“青木乙木阵”的描述——“善驭草木乙木之气……亦重资源攫取……其阵或可聚灵,亦可……抽髓。”
抽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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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个字让他背心微微发凉。
林长生沉默了片刻,脸上露出为难和不好意思的神色,搓了搓手:“孙先生,上人和您的好意,我……我一个乡下小子,心里真是感激。只是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诚恳而无奈:“我家祖上确实传下来一些土法子,勉强能种活几样药材,炼制些粗浅药散。但祖训有言,这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,也是福祸相依的担子,万不可贪多求快,更不能轻易与外人牵扯过深,免得……免得守不住本分,反招祸端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清澈地看着孙不二,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朴实:“我自己知道自家事,技艺还浅薄得很,很多地方一知半解,全靠运气好。百草谷家大业大,上人更是神仙人物,我这点微末伎俩,哪敢去攀附?更别说占什么七成利了,我这心里发慌啊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务实了一些:“不过,上人和孙先生既然看得起,我也不能不识抬举。您看这样行不行?我手里有一些普通些的药材,都是地里正常长的,品相还算整齐。如果贵谷不嫌弃,我可以通过你们的渠道试试卖,价格随行就市,卖多卖少都成,算是……交个朋友,也让我这心里踏实点。”
说着,他起身走到屋檐下,那里放着几个不起眼的粗布麻袋。
他解开其中一个,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药材:黄精、首乌、普通的止血草、提神花……灵气含量比市面野生的高出不少,但也仅此而已,离“灵植”标准还有明显距离,更看不出任何特殊培育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