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长生没有急着离开，而是帮孙老整理了一阵子药柜，状似无意地开口：“孙老，上次您提的省城‘百草厅’，我后来琢磨了琢磨，那么大的老字号，规矩肯定大，我这种乡下地方弄出来的东西，人家真能看上眼？”
孙守仁正将一把黄芪放入抽屉，闻言动作一顿，转过身，镜片后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了然。
“怎么，动心了？又怕门槛高？”
“有点。”林长生搓了搓手，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与务实，“主要是怕麻烦，也怕去了省城，两眼一抹黑。您再给说说，那百草厅，到底是啥来头？背景很深？”
孙守仁沉吟片刻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深是肯定深的。能在省城核心地段开那么久的老字号，背后没点常人难及的关系，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。听说他们东家早年和部队上有些渊源，现在嘛，主要做高端药材和一些……特殊物件的流通，路子很正，规矩也硬。对供货方，只要东西是真好，来历清白，价格上绝不让你吃亏，甚至比市面还公道。但若是东西来路不正，或者想以次充好蒙混过关，那后果可不是赔钱能了事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门槛是高，不是钱的问题，是‘信’的问题。要么有足够分量的人引荐，要么……就得拿出真正让人眼前一亮、无可替代的‘硬货’。他们收的东西，稀罕是一方面，更重要的是‘品质纯净’，带着股天然的灵性，这点和你种的药，倒是暗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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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长生静静听着，将“路子正”、“规矩硬”、“品质纯净”、“灵性”这几个词默默记下。
“那秦经理，您了解吗？”
“正阳啊，”孙守仁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，“是我看着长大的后生，稳重，守信，眼光也毒。他接他父亲的班在百草厅做事，主要就是负责外联和采购。你若真有意，可以找他。不过我得提醒你，见了他，该怎么说话，该露多少，心里得有数。那孩子仁义，但百草厅的规矩大过人情。你把握好分寸。”
林长生郑重颔首：“明白了，多谢孙老指点。我再想想。”
离开济世堂，林长生骑车绕了一段路，来到集市。
他没有买什么，只是在几个相熟的村民常聚的茶摊、杂货铺门口逗留了片刻。
阳光暖烘烘地晒着青石板路，空气中飘着干辣椒、陈茶叶和人体汗液混合的气味。
“长生，今儿个没下地？”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李老三招呼他。
“送点药去孙老那儿。”林长生自然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碗粗茶，喝了一口，抹抹嘴，“哎，说起这药材，孙老可真有意思。”
“咋了？”李老三和其他几个人都来了兴趣。
“他说我这药好得有点邪乎，不像普通地里长出来的。”林长生笑着摇头，语气轻松，带着点自嘲，“还问我是不是用了啥新法子。我说哪有啊，就是老法子伺候，土好点，水好点。孙老不信，非说我可能无意中用了类似‘生物技术’催长，但那样药性就虚了。我说我可不信那洋玩意儿，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靠谱。”
“那是，土里刨食的东西，急不来！”旁边一个老汉附和道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林长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，又灌了口茶，“孙老看我坚持，后来又说，我这药好得够得上省城大药堂的门槛了，还给我指了条路，说省城有个叫‘百草厅’的老字号，专收好东西。让我有空可以去问问价。”
“省城？百草厅？”李老三眼睛瞪圆了，“那地方可了不得！我听说那儿卖的参，一根能换咱们这儿一头牛！长生，你要发了啊！”
“发啥啊。”林长生连连摆手，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，“那么大地方，规矩肯定多，人生地不熟的，去了不是找不自在？我还是踏实种我这几亩地吧，钱够用就行。孙老也就那么一说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甚至带着点畏难和安于现状的意味，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说完，放下茶碗，和几人打了招呼，便骑车慢悠悠地走了。
茶摊边，闲聊继续。
李老三咂摸着嘴：“长生这小子，憨人有憨福啊。省城大药堂都看得上他的药……”
“看不上咋会介绍？孙老啥眼光？”旁边人接话，“不过这小子也实在，给他指路都不敢走，就认他那几亩地。”
“嘿嘿，说不定人家孙老就是客气客气呢……”
这些夹杂着羡慕、调侃、甚至一点点不以为然的议论，像长了翅膀，随着午后慵懒的风，在清水村并不复杂的人际网络里迅速飘散。
不到傍晚，流言的几个主要节点——村头情报中心、小卖部、村委会附近——就都听到了类似“林长生种药出了名，省城大药堂都看上了”、“但他胆小不敢去，还是信老法子”的消息。
消息自然也飘进了赵德贵的耳朵里。
彼时，他正在自家后院阴凉处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闷酒。
赵四垂手站在一旁，脸色依旧有些发白，显然还没从那晚的惊吓和跟踪失败的窝囊中完全恢复。
“……他真这么说的？”赵德贵眯着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杯边缘。
“千真万确，叔。”赵四压低声音，“好几个听墙根的都听到了，李老三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。说孙老头亲口夸他药好，够得上省城门槛，还给了他门路。但林长生那小子，怂了，说麻烦，不去。”
赵德贵没说话，只是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辛辣的劣质白酒。
喉咙里火辣辣的，但心里更热。
快速培育药材的“古法”……省城“百草厅”的认可……这两条信息像两条毒蛇，缠绕着他的心脏，越勒越紧，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如果林长生真的掌握了能让药材品质飞跃、生长加速的秘法，而且这秘法已经被省城那种层次的存在所注意、所认可……那这价值，可就远远不止是几株好药，或者后院那点“风水宝地”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