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里的热气已经淡了,茶还没有凉透。
段怀真拿起月结单,拇指在“自弃候验”几个字上压了很久。他把纸收入木匣,叫程岳去账房取罗景年的完整候验卷,又让山外账房查这个人的去向。多收的钱能不能退,尚且要看人还在不在;那条“自弃”的结论,今天便要重新核。
“你昨晚说,外堂拿半卷旧账问人。”段怀真看向江野,“现在又用一张茶账,说外堂假公正。还有什么话,一并说了。”
“茶叶回来十八斤,得翻到纸背才看见。照夜旧案里,七个人未归、三处药仓失联,全压在一张拆出来的纸上,后面有没有东西回来,外堂一句没问。”江野道,“我查茶账,是想知道你们漏账是偶然,还是习惯。”
瘦高值事把茶碗往外推了半寸,矮胖老人低头去看月结单上的旧印。段怀真将那碗已经温下来的茶端起来,一口喝完。
“茶没凉,账也说清了。”他把拐杖横到界碑上,停了片刻,又慢慢移开,“过来。”
江野收好旧债复印件和随身小包,第一次抬脚越过那条石线。界碑后没有牌楼,只有一条藏在灌木间的窄路,绕过石亭便向下折去。走了不到百步,一座低矮院子才从山壁后露出来,门额上写着“外堂茶寮”。
段怀真在院门前停下:“准过界碑,止于茶寮;可看外堂公开账,不得入档房,不列新籍。这叫半步,离山门还远。”
程岳替他推开木门,神情比昨天安静得多。屋里沿墙挂着一排黑色名牒,有的写着姓名,有的只留旧号,最里面还空着几块未刻字的。段怀真取下一块空白名牒,放到江野面前。
“过了界,按规矩留一张候验名牒。”
江野没有立刻去接。他看见名牒右下角的缺口,打开随身小包,将单独裹在旧布里的青囊铁牌取了出来。潜龙令仍贴身收着,两样东西没有碰到一起。
“外堂不认这块铁牌,我记得。”江野只掀开旧布一角,“先看形制。”
铁牌与空白名牒相隔三寸,右下角却像从同一副模子里裁出来的。段怀真伸向名牒的手忽然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