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渡得极慢,极稳。窗外头天色由黑转灰,又泛出一线鱼肚白。铁椅子坐得人腰发酸,一夜下来,他后背的衬衫,让汗浸得能拧出水来,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
天蒙蒙亮那会儿——
母亲搭在被单上的那根手指,动了。
极轻的一下,跟风吹过水面起了道纹似的。要不是江野的手一直贴着,根本觉不出来。
他整个人一下绷直了,铁椅子又刮了地一声,他连呼吸都不敢出大声,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的脸。
又过了片刻,母亲那拧了五年、跟刻进肉里似的眉头,竟缓缓地、缓缓地舒展开了一丝。原先那副紧锁的、像是在受着什么折磨的样子,淡了那么一点。
“妈……”江野的声音抖了,他往前凑,把脸贴近母亲耳边,“妈,是我,是小野。您要是听得见,再动一下,动一下就成。”
母亲的喉咙里,含含糊糊地,溢出一个气声,干得发哑。
听不真切,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厚厚一层水。江野屏着气,把耳朵几乎贴上去——那两个音节,模模糊糊的,竟像是在唤一个名字。是他小时候的乳名。
就这两声呢喃,没头没尾,跟着便没了。母亲的脸重新归于平静,手指也不再动,那道舒展开的眉头,又慢慢锁了回去。仿佛方才那一丝松动,耗尽了她沉在水底五年里攒下的全部力气。
可江野知道,这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