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舒听到这句话,手在腿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老人接着说,女儿填器官捐献的时候跟他说过。他说你填这个干什么。女儿说,爸,万一我出什么事,还能帮别人。他当时骂她讲晦气话。现在想起来,女儿哪是什么讲晦气话,她是早就有这个心。
老人停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。她妈走得早,她从小就懂事。她考上贵阳的师范学校,毕业了可以留在城里,非要回来。回来当老师。镇上人都说她傻,一个月两千多块钱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。她自己一件外套穿了四年,袖口磨破了都不肯换。
温景然没有打断。老人似乎攒了很久的话,断断续续地往下说。他说女儿在的那个学校,全校十二个老师,她是唯一一个师范科班出身。一个人带三个年级的语文课,早上六点到校,晚上八点走。学生家长在外面打工,孩子没人管,她周末就把他们领回自己宿舍,给他们煮面条、补功课。她工资两千三,每个月给班里垫钱买粉笔和作业本。她说这些孩子不缺聪明,只缺机会,给他们一个机会,他们能考上大学。
老人说不下去了。他把脸转到一边,镜头只照到他肩膀在抖。
云舒的手慢慢摸到温景然的手臂,握住了。
温景然问,叔叔,周老师是怎么发现的。
老人说,两个月前,学校要推选教师去云南怒江支教,她第一个报名。学校常规体检查出她血常规有问题,让她去大医院复查,才查出来是急性白血病。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些。她拿到报告那天,同事说她坐在座位上很久,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,说没事,可能是搞错了。从头到尾没哭。至少没在人前哭。
温景然沉默了片刻,说,叔叔,周老师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。
老人站起来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。是周念的备课本,封面已经磨白了,边角卷着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把本子凑近镜头。上面有一行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: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希望我的眼睛还能看到孩子们的笑脸。
老人说,这是她住院的时候写的。那几天她老是反复发烧,手上扎着针,还让我把备课本拿来。我问她写什么,她说没什么,就是想起来有几句话没写。后来我收拾她东西的时候才看到,她写在这里了。
温景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云舒看不见那行字,但她听见了。她把手从温景然的手臂上移开,放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慢慢收拢。
老人继续说。她签器官捐献的事,其实很早就有苗头了。她说读师范的时候,学校组织过一次器官捐献的公益宣讲,她听完就动了心。她说人活一辈子,能给别人留点有用的东西,也算没白来。二十二岁生日那天,她自己跑去县红十字会补了正式登记,谁也没告诉。
住院以后,她头一件事就是把主治医生拉到一边,小声问,医生,我得了这个病,眼角膜还能不能用。医生说角膜没有血管,不受白血病影响,只要她愿意,以后可以帮到别人。她听完松了一口气,笑了。她说那就行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
她走之前那几天,清醒一会儿又迷糊一会儿。醒的时候就问我,爸,怒江那个事学校批了没有。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想什么怒江。她说不怕,等好了还能去。后来有一天她不问怒江了。那天她精神特别好,烧也退了,能坐起来喝半碗粥。她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,爸,我签了那个捐献,就一双眼睛能救人。我不在了,还有眼睛在帮别人看世界。你到时候别难过,我没全走。
老人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,声音碎成了几段。他说,她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。她比我这个当爹的强。后来医院跟我说,她的眼角膜成功匹配了受者。我听了以后,心里好受了一点。
老人擦了擦眼睛,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,凑到镜头前。照片上的女孩圆脸,扎马尾,戴一副细框眼镜,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校服外套,站在一群孩子中间,孩子们扯着她的衣角,她在笑。眼睛是弯的。
老人说,这是她去年运动会拍的。她就这一张笑得最开。你们看看。她的眼睛是弯的。
温景然看着那张照片。他终于知道她的样子了。圆脸,马尾,眼镜,笑起来眼睛是弯的。
老人说,她笑起来可好看了。
云舒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她说,叔叔,我是云舒。我用您女儿的眼睛,以后一定好好看这个世界。我答应您,我会去贵州,去看她的学生。她想去没去成的地方,我替她去。她想帮的孩子,我替她帮。您放心。
老人看着屏幕里的云舒,看着她空洞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说,好。好闺女。你的声音和她有点像。她说话也这样,慢慢的,不紧不慢的。
云舒低下头。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,一颗一颗的。她没有去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