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吗?大一刚开学,我谁也不认识,一个人坐在宿舍里,是你推门进来,把行李箱一扔,说嘿,你也是这个宿舍的?咱俩以后就是上下铺了。你说话的时候嗓门特别大,整层楼都能听见,我当时吓了一跳。
后来我才知道,你嗓门大是因为你心大。你从来不会藏着掖着,高兴就笑,不高兴就骂,谁欺负我了,你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吵。周瑶,你不知道,那时候我有多羡慕你。你活得那么痛快,那么敞亮,不像我,什么都憋在心里,什么都怕。
我爸妈出事那天,婚礼上所有人都躲着我,没人敢跟我说话,好像我是瘟疫,碰一下就会传染。只有你,冲过来给我送外套,搂着我说舒舒,我相信你。那句话,我记到现在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周瑶,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。怪我不告诉你,怪我骗你,怪我一个人扛着。可是周瑶,我真的撑不住了。
你替我好好活着。替我吃火锅,替我喝酒,替我骂那些坏人。你那么厉害,你一定比我过得好。
周瑶,谢谢你。谢谢你做我的朋友,谢谢你相信我。这辈子能认识你,是我运气好。
对不起,骗了你。
张叔叔,您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,让您白忙了一场。您为我跑了那么多路,递了那么多材料,求了那么多人,我都知道。您在法院门口等到半夜,就为了跟我说一句话——舒舒,别怕。您自己被林家的人威胁,女儿在学校被人跟踪,您都没跟我说过。是红姐后来告诉我的。
您跟我爸是几十年的交情。我爸走了以后,您把我当亲闺女。您说舒舒,你爸帮过我,我这条命是你爸给的。张叔叔,您不欠我爸什么。您已经还了太多太多了。
张叔叔,谢谢您。谢谢您没有放弃我。这辈子我还不清了,下辈子我给您当亲闺女。我给您做饭,给您洗衣服,给您养老。
您别难过。您就当……我去找我爸了。
强子哥。
强子哥,谢谢你。你我素不相识,红姐一句话,你就来了。你开那么久的车,半夜守在监狱门口,怕林知薇的人先把我劫走。你车上给我准备了干净衣服、热粥、还有一双软底的鞋。你说云小姐,红姐交代的,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。
我没能跟你走。对不起。你回去跟红姐说,不是你的错,是我自己不想走了。
朵朵以后拜托你了。她长大了,会懂事的。你让她好好读书,别走歪路。
强子哥,谢谢你。你保重。
她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录音笔的指示灯闪了又闪,久到眼泪流干了,只剩眼眶发涩的疼。
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:
你们都要好好的。别怪我。
她按下停止键。
录音笔的红灯灭了。
房间里恢复了死寂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陪护床上温景然平稳的呼吸声。
云舒把录音笔塞进枕头最深处。然后侧过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成一团。
她没有再哭。
她只是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,把那些人的脸,一张一张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这一晚上她睡得特别踏实,没有做噩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