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以前从未如此仔细地“看过”它们。
光。形状。颜色。轮廓。
这些构成世界的、最基础也最奢侈的元素。
十几个小时后,将永远从她的生命里消失。
黑暗。永恒的、虚无的、没有尽头的黑暗,将吞噬一切。
她再也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,看不见妈妈绣在婚纱内衬那朵褪了色的海棠花,看不见爸爸书房里那方她儿时刻了个歪扭“舒”字的砚台,看不见念念那双还没穿就小了的小袜子,和上面绣得歪歪扭扭的“念”字。
泪水,再一次无声地汹涌而出,滚烫地滑过眼角那冰凉的十字标记,流进耳蜗,又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死死地、死死地咬住下唇,直到浓重的铁锈味再次溢满口腔,直到疼痛成为维持清醒的唯一锚点。被锁死的手,用尽全身力气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,但那痛楚,远不及心头万一。
张嫂死了。
念念死了。
爸爸,妈妈,也早就死了。
明天,她的眼睛也要瞎了。
可是……
云舒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眨了一下眼。将最后一层模糊的泪光挤掉。
视野重新变得清晰,清晰得残酷。
可是,云舒还没有死。
只要这口气还在,只要这颗心还在跳,哪怕坠入无间地狱,哪怕永堕无边黑暗,就没人能让她永远跪着。
林知薇说,要卖她去缅甸。
卖去缅甸,就意味着——她还活着,还在人间,还有一口气。
有这口气,就够了。
黑暗中,她眼底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,在绝望的灰烬里,再次幽幽燃起,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,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
那不再是泪光,那是淬了血与恨的、永不熄灭的毒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