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云舒缓缓张开了嘴。
一口,两口,三口。她不咀嚼,不品味。可她终究还是咽下去了,整整一碗,喝得干干净净。脸上无悲无喜。
红姐收拾碗盏时,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云舒。”红姐轻声唤她。
云舒没有任何回应。
“你爸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……”红姐的声音狠狠哽了一下,没能把话说完。
红姐端着碗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,又忽然停下。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云舒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:
“我答应过你爸,要护你周全。你若是就这么走了,我便是失信于人。我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失信。”
她顿了顿,身后依旧一片死寂。
“所以,别让我恨你。”
房门轻轻合上。
云舒的目光,依旧落在天花板上。可红姐不知道,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云舒的唇瓣,轻轻动了动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:
“红姐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连近在咫尺的红姐,也未曾察觉。
红姐回来时,看见云舒的手,正缓缓探入枕下。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银质的长命锁,锁面上刻着“长命富贵”四个字。她紧紧攥了片刻,然后轻轻将长命锁放在枕畔。没有紧贴心口,没有攥在掌心,就那么静静搁着。
紧接着,她又摸出那只粉色的小袜子。针脚歪斜凌乱,兔耳朵一高一低,眼睛的位置也不对称。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学针织,手艺生疏,可那时的她,一边织一边满心欢喜地笑,想着孩子慢慢长大,会穿着这只小袜子满屋子跑。
她将小袜子轻轻展平,久久地凝视着。
可她终究,没有哭。她将小袜子细细叠好,与那枚长命锁并排放在枕畔。然后缓缓伸出手,将这两样东西,轻轻推到了床铺最外侧,离自己的心脏,远了一寸距离。
红姐看着这个细微的动作,心底猛地一沉。那不是决绝,决绝尚且还有力气。可云舒的眼神里,什么都没有。
红姐张了张嘴,触及云舒的眼神,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头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云舒缓缓翻身,面朝墙壁,蜷缩起身体。她缩成小小的一团,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凸起。枕边那两样被推远的旧物,与她蜷缩的身体之间,隔着一小片空白的床单。
红姐在床边站了很久,缓缓弯下腰,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云舒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“睡吧。”红姐轻声开口,“姐在呢。”
云舒没有任何回应。可当红姐直起身时,分明看到,她蜷缩的手指,不知何时,轻轻攥住了被角。攥得并不紧,却也始终不肯松开。
红姐看在眼里,没有说破。她轻轻弯下腰,将那截被角从云舒手里抽出,又重新塞回她掌心,让她握得更稳一些。随后,脱下自己的外套,轻轻搭在云舒的被子上。
红姐坐回椅子上,没有再睡。她靠着墙壁,睁着眼,和云舒一起,凝视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。
窗外的天色,灰蒙一片。云舒面壁蜷卧,呼吸浅淡得几近于无。红姐默然良久,再未发一言。
而千里之外的海城,正有人满心期待着她再也无法从这片深渊里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