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祭碑没有任何反应。
林烬掌下却传来一阵刺痛。
不是伤口碰到石面的疼,而像有一根冰冷细针,从祭碑里探入他的血肉,沿着手臂一路向心口游去。
他下意识想抽手,碑面竟轻轻吸住了掌心。
那一瞬,他仿佛看见漆黑碑身深处闪过几根极细的黑线。黑线缠在某种白色骨头上,随他的血靠近,齐齐转了过来。
像一群藏在井底的眼睛。
林烬眨了一下眼,黑线消失了。
祭台旁的执事没有察觉异常,只不耐烦地用木杖敲了敲碑脚。祭碑发出沉闷回声,依旧没有亮起碑纹。
青石台上只有风声。
执事皱眉,又看了大长老一眼,才冷声宣布:“枯脉。”
祠前先是一静,随后哄笑声炸开。
林烬收回手,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滴。他盯着漆黑祭碑,眼底没有羞愤,只有一丝极深的沉默。
枯脉并不是没有经脉。
而是灵脉天生闭塞,无法引气入体。青石城过去百年出现过四个枯脉者,有人服药强行开脉,有人请高手洗髓,最后不是经脉尽断,便是气血衰败,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。
林烬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
十五岁时,他便偷偷试过父亲留下的引气法。别人一夜便能感到的灵气,他坐了整整七日也没有捕捉到一缕。第八日清晨,他强行运转功法,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剖开,吐出的血浸透半张床席。
他真正沉默的,是方才碑中的黑线。
那东西在他收手前,似乎动了一下。
而祭碑脚下的旧铜链,也比他上台时多了一道细小裂痕。
林元盛坐回主位,语气也淡了。
“林烬,你父林长河当年留下的青禾药铺,本是族中产业。念你年幼,族中才让你暂管。如今你已验明枯脉,无力守业,从今日起,药铺收回主家。”
这句话比枯脉二字更冷。
青禾药铺是林烬这些年唯一的活路,也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。
林烬抬头:“青禾药铺不是族产,是我父亲用北境军功换来的赏业。”
林元盛眼神一沉:“林长河已被王朝削名。他的军功,族里替他担了这么多年骂名,也该收回。”
“削名诏只削军职,没有抄没家产。”
林烬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旧纸。
纸角已经磨白,正面却仍能看清大炎王朝兵部火印。祠前几名族老看见赏契,神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林元盛当然知道这张契存在。
所以他没有说林烬伪造,只淡淡道:“赏契上写的是赐予林长河。林长河罪名未清,此物是否有效,自该由族中代为保管。”
“族中哪一条规矩写了可以代管私人赏业?”
“你在质问我?”
“我在问族规。”
林烬把赏契展开,让祠前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他不是不知道今日争不回药铺。林照验出上品灵脉,大长老需要赤叶田供他修炼;几名族老刚收了主家的好处,不会替一个枯脉旁支说话。
可他必须让所有人看见,这不是依规收回。
是抢。
今日若低头交契,明日青禾药铺便会变成林家赏给他的恩惠。将来即便有机会讨回,也再没人记得铺子本就属于谁。
“我父亲没有叛国。”
“放肆!”
林元盛一掌拍在扶手上。两旁护卫立刻上前,按住林烬肩膀。
一股属于凝元境的威压同时落下。
林烬胸口一闷,膝弯几乎当场折下去。他咬住牙,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枯脉承受不了灵压,仅仅一瞬,耳边便只剩尖锐嗡鸣。
林元盛走下主位,从他手中抽走赏契。
“你父亲是否叛国,自有王朝定论。你一个不能修行的晚辈,既守不住林家产业,也没资格议论北境旧案。”
林烬盯着他的手。
“大长老今日拿走这张契,祠前一百三十七人都看见了。”
林元盛动作微顿。
林烬继续道:“契上若少一个字,火印若多一道痕,我都会记在你账上。”
护卫猛地拧住他的手臂。
骨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烬脸色发白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
祠前无人替他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