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下。“

鸟铳落地，接着是刀，一把两把三把。九个人倒了三个，剩下六个被铁大柱和阿顺从两侧包住了，陈三堵住了退路。领头的那个被按在田埂上，一脸泥水和惊惧。洪启明蹲下来，月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盯着那个领头的人看了两息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。

“你们从哪里来的？“

那人嘴硬着没吭声，铁大柱手上一用力把他脑袋往泥里按了按。那人喘了几口粗气，终于开口了：“湖州出来的一队，出来巡湖。“——声音发颤，明显怕了。

“湖州城里还有多少兵？“
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我们是前哨，后面还有人……明后天会到。“

洪启明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杆鸟铳和腰刀，又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六个人，沉默了几息。

“绑了，嘴堵上，带回去关着。“他说，“等清军大部队到了，这几个人有用。“

铁大柱和陈三动手绑人的时候，阿顺蹲在旁边看着。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话，但眼睛一直跟着洪启明的动作走，从头看到尾。

回去的路上，洪启明蹲在小船船头，手里的左轮还没有收起来，搁在膝盖上。月光照在枪管上，映出一小片幽蓝的光。

回到三山岛的时候天快亮了。赵四没有去睡，一直等在沙嘴上，看见船靠岸数了一遍人数松了一口气，又看见被绑着押下来的俘虏之后脸上表情复杂地变化了几下。他把俘虏关进之前的地窖里，锁好门出来，闷声说了一句：“九个人，你们四个就全端了？“

铁大柱闷声笑了一下没说话。阿顺蹲在井边打水洗手，洗完了站起来在衣摆上擦干。洪启明坐在松树根上，把那柄左轮掏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弹巢。

“人关好了，留着后面用。天亮了之后把清军要到的事跟岛上所有人说一声，让大家都警醒一些。“

赵四应了，转身去安排了。

洪启明把枪收好，靠在松树干上。身上沾了露水和泥浆，但困意反而淡了。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松叶和透过来的晨光，后半夜的事在脑子里慢慢走了一遍。

灶棚门口有了动静。朱静宜端着碗走出来，把碗放在他身边地上。她没有说话，弯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，然后转身回了灶棚。碗里是热的姜汤，喝下去驱了一夜的寒气。

洪启明端起碗喝了一口，靠在松树上。太阳正从太湖东岸升起来，水面从灰变成金，金变成白。岛上开始醒了——有人起床在井边打水，有人蹲在灶棚外面漱口，孩子们揉着眼睛从棚子里钻出来。

日子照旧要过。清军的兵要来了，但岛上的火器准备好了，人手训练过了，旱路上的了望哨日夜不撤。要来的让他们来，洪启明端着姜汤碗慢慢喝着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，把整座三山岛照成暖融融的明亮颜色。

他想了一会儿今天要做的事。火药分装好，俘虏审清楚湖州城里的驻军情况，上海那边如果清军动了，刘阿大那边应该会派人来报信。
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姜汤喝完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灶棚里的粥香开始漫出来，掺着新煮的米和腌菜的气味，在清晨的湖风里一阵一阵地往松树这边飘。他朝灶棚走了两步，听见里面朱静宜正在跟周氏商量今天做什么菜，声音平平的，稳当的，跟灶膛里烧得均匀的火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