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宝顺仓库后巷翻窗进去的时候，仓库里跟昨天一样暗沉沉的，只有高窗透进来几道斜斜的光柱。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货物堆在两侧的货架和地面上，多得让人无从下脚。

他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把宝顺仓库翻了一遍。

粮食是主力。他往空间里装了面粉二十袋，每一袋都在百斤上下，面粉袋是结实的粗麻布，摸上去干燥而细滑。大米三十袋，颗粒饱满，袋口的封线还完好。腌肉十桶，铁皮桶的盖子用蜡封着，揭开一角能闻到盐和香料的气味。咸鱼五篓，鱼身腌得透亮，鱼干特有的咸腥味在仓库的干空气里沉沉地沉淀着。

药材在仓库最里面靠墙的架子上。金鸡纳霜四箱，每箱六瓶，锡盒包装，盒面上压着凸起的洋文字母。碘酒两箱，深棕色玻璃瓶，塞着软木塞。消炎粉六包，用牛皮纸裹着，分量扎实。还有一捆白色的细纱布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是包扎伤口用的好东西。他全部收走，架子上空了一片。

武器在仓库角落里搭着木架。十二杆长枪排成一排靠在架子上，枪管涂着防锈油，在透过高窗的光线里泛着暗蓝的冷光。子弹五箱，铁皮箱用薄铁条箍着，打开来里面是码成排的黄铜子弹，一枚一枚挤在一起，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火药六桶，比昨天拿的更大，他拧开一桶确认了气味才收进空间。手雷两箱，圆形的铁壳物件，他不会用但认得样子，先收了再说。

铁器区有成捆的砍刀和刺刀，刀刃包着油纸，一捆十把。旁边是几箱铁钉和铁料，沉甸甸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布匹是最角落里的收获——成捆的土布和洋布各一批，靛蓝、月白、藏青、深灰、米白，颜色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坡。他收了足够全岛人各做两身新衣裳还富余的数量。

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。他退出去的时候窗板重新钉好，巷子里没人经过。他从租界边缘绕回老城厢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
老城厢的黄昏跟白天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

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开始上门板，伙计们把摆在外面的货往里面收。烧饼摊子收了火，铁锅被端下来扣在灶台上。茶馆门口陆续有人出来，一天的闲谈和闲坐都散了，各自回各自的巷子深处。巷子里的煤油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，黄融融的光从低矮的屋檐下渗出来，把窄窄的石板路照成一条条暖色的线。

有人在巷口烧饭，铁锅里的菜籽油滋啦响着，蒜末和干辣椒的香气炸开来，顺着巷子飘出去半条街。有孩子在追逐，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，脚步声、笑声和木屐踩在石板上清脆的嗒嗒声混在一起。

洪启明穿过这些黄昏的人间烟火，心里沉甸甸的暖。他走到老城厢靠水的那段石阶附近，在一处僻静的河湾把船放下水。空间里的物资太多，船身吃水沉了下去，他花了好一阵才把东西在舱底码匀，让船不至于倾覆。

然后他撑着船沿江往南走了一段，在一处更偏僻的废弃货栈后面靠了岸。岸上长满野草和灌木，从主航道上根本看不见。他把物资分成两批——一批是给三山岛留的，粮食布匹药品武器，足够全岛人安安稳稳过几个月。另一批他单独做了记号，用油布和麻绳封好，码在岸边一处干燥平坦的地面上，上面用枯枝和野草盖住。

他蹲在阴影里歇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摸出昨晚剩下的半块饼嚼了。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黄浦江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。远处一艘拖着驳船的小火轮慢慢驶过，船顶的烟囱冒出一缕灰烟，烟被风吹散成细细的一线，融进暮色里。

他在江边蹲到天黑透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，才穿过棚户区和窄巷，来到码头石阶附近那条巷口的杂货铺。铺子已经上门板了，但门缝里还漏着一线光。他敲了三下门板，节奏两短一长。

门开了一条缝，那个扫地的伙计探头出来。看见是他，把门又开大了一些：“刘爷今晚在铺子后面。“

洪启明侧身进去。杂货铺里面不大，柜台后面有楼梯通往楼上。伙计领着他穿过柜台后的一扇小门，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后院。院墙根下有一个石头砌的水池，旁边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两把竹椅。刘阿大坐在一把竹椅上，正在就着一盏小油灯擦一把短刀。

看见洪启明进来，他把刀放下站起来：“来了。“

“来了。“洪启明没有多寒暄，直接说，“我弄了一批东西放在南边废弃货栈后面的水湾里。粮食、药、几杆枪、一箱子弹，油布盖着，草挡着。你天亮之前派人去取。“

刘阿大看着他，手里的布攥紧了一下，又松开了：“多少东西？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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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粮食够你这批人吃一阵子。药是金鸡纳霜和消炎的，也有纱布。枪是新式的洋枪，子弹配好了。“洪启明顿了顿，“我那边还有多余的，以后你缺什么让伙计带话。“

刘阿大没有说话，走到院墙边蹲下来，把擦好的短刀插回腰后的皮鞘里，然后站起来朝洪启明拱了拱手。那个动作很轻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。

“洪兄弟，“他开口说，“我们小刀会在上海滩上混了这几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清妖、洋人、跑单帮的、贩私盐的、还有那些拍胸脯说要帮忙转头就卖人的。你是头一个给了东西不求回头、不留话柄的。你这份人情，我刘阿大这辈子不会忘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