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男人,这个刚刚还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一样咆哮着要顶下所有罪名的父亲,在看懂女儿口型的那一瞬间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。
他身体一软,顺着玻璃墙壁缓缓滑倒在地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、野兽般的哀嚎。
“啊——!!!”
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、绝望和彻底的幻灭。
秦烈示意警员将他架回审讯室。
这一次,顾长风再也没有了任何伪装。
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,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,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。
“药……她没换……她知道……她一直都知道……”
秦烈和苏浅浅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。
“什么药?”秦烈沉声问道。
顾长风仿佛没有听见,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地转过头,用一双死灰般的眼睛看着秦烈,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“我书房的保险柜里,一直放着两瓶药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吹来的风,“一瓶是强效氰化物,另一瓶,是维生素片,长得一模一样。我告诉她,如果有一天,爸爸撑不住了,被抓了,你就把那瓶‘毒药’换掉,然后自己吃下去,我们父女一起走,黄泉路上不孤单。”
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秦烈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会害怕,会听我的话,去自首,去争取宽大处理……”顾长风的脸上,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,他笑了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错了……我错得离谱……她根本不怕……她从头到尾,都在利用我!利用我的爱,去为她铺平杀人的路!她根本没换药!她是在告诉我,如果我再不招供,她就会去吃掉那瓶真的毒药,让我一辈子活在悔恨里!”
真相,在这一刻,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,被血淋淋地揭开。
那不是父爱,那是一场长达数年的、以爱为名的精神绑架和操控。
顾长风彻底崩溃了,他像倒豆子一样,将所有的一切都说了出来。
原来,顾思思从小就展现出了极强的反社会人格。
虐杀小动物,用针扎伤保姆,甚至设计让同学摔下楼梯。
顾长风一次次地为她掩盖,用钱摆平一切,以为能用爱感化她。
直到这次,她杀了人。
“她拿着刀片,划开了自己的手腕,血流了一地。”顾长风的声音在颤抖,“她告诉我,如果我不帮她处理掉尸体,她就死在我面前。我能怎么办?我能怎么办啊!?”
他痛苦地捂住了脸。
“那具尸体……是我处理的。我以前是学生物化学的,我知道怎么做。”顾长风断断续续地说着,每一个字都像在呕出自己的灵魂,“我把尸体运到苗圃的冷库里,用高浓度的氢氧化钠溶液,进行了水解处理……肌肉、内脏、脂肪……都会变成液体……至于骨头,我用强酸,把里面的钙质都脱掉了,剩下的胶原蛋白,也一起处理掉……”
秦烈感到一阵胃部痉挛。
难怪他们找不到尸体,原来,整具尸体,除了那只被故意留下的断手,已经化成了一滩有机废液,顺着工业管道,排进了茫茫大海。
“张浩……那个男孩……”秦烈抓住了最后一个疑点,“思思为什么要杀他?只是因为口角?”
顾长风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恨,有悔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不是口角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张浩的父亲,叫张建军,是……是我生意上最大的竞争对手,宏远集团的董事长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秦烈脑中轰然炸响!
他瞬间想通了一切!
这不是一起简单的青少年激情杀人案!
受害者的身份,不是随机的!
宏远集团……秦烈记得这个名字,三年前,那起导致他兄弟牺牲的卧底行动,他们调查的毒品交易网络,其中一个重要的资金中转站,就和宏远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!
一个有着反社会人格的少女、一个精通生物化学的父亲、一个被完美处理掉的尸体,再加上一个身份特殊的受害者……
这些线索,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,在黑暗中交织,最终指向了那个让他午夜梦回的梦魇——“七宗罪”。
这不是结束,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
顾思思,不是单纯的凶手,她更像是一把钥匙,或者说,是那个庞大而邪恶的组织,投下的一枚棋子。
冰冷的手铐,铐住了顾思思纤细的手腕。
在几名特警的押解下,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市局的走廊里,准备被押往看守所。
路过秦烈身边时,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,忽然动了一下,落在了秦烈的脸上。
秦烈拄着拐杖,也正冷冷地看着她。
他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,看出哪怕一丝的破绽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,顾思思的脚步,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秒。
她微微侧过头,身体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,向秦烈靠了过来。
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着泥土和消毒水的气味,钻入秦烈的鼻腔。
紧接着,一个轻如羽毛,却又冰冷如蛇信的声音,贴着他的耳廓,悄然滑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