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替罪羊的沉默

在这一秒钟里,时间被感官强行拉长。

秦烈能清晰地看见马德才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正在缓缓收紧,那一节被脂肪包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空气中漂浮的白烟尚未散去,像是某种劣质的幕布,正准备遮掩即将发生的惨剧。

他想动。

大脑疯狂地向四肢发送着“扑倒”或者“翻滚”的指令,但身体是一台生锈且濒临报废的机器。

右侧断裂的肋骨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插在肺叶上,剧痛锁死了他的肌肉反应。

他此刻维持着将小刘压在地上的姿势,重心前倾,根本无法在零点几秒内做出有效的规避动作,更别提带着一个大活人移动。

他只能吼。

“别——”

“砰!”

那个字只在大脑皮层里转了一圈,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,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在这个狭窄、封闭的物证室里,9毫米手枪的击发声经过铁皮柜和水泥墙的反复折射,听起来就像是一颗手雷在耳边炸开。

秦烈的耳膜瞬间被高频的蜂鸣声填满,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并没有电影里那种慢镜头的唯美。

秦烈只觉得身下一震。

一股温热、黏稠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喷溅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,带着令人作呕的铁腥味。

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刘,原本还在因为脱臼而剧烈挣扎的身体,在这一瞬间猛地挺直,像是一条被电流击穿的鱼,随即彻底瘫软下去。

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、求饶和眼泪的眼睛,此刻瞳孔迅速放大,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惊骇神情上。

眉心正中,多了一个黑红色的弹孔。

血,正汩汩地往外冒,顺着年轻却又扭曲的脸庞滑落在满是积灰的地板上,迅速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
秦烈僵住了。

他保持着擒拿的姿势,双手还死死扣着小刘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腕。

那双手腕软绵绵的,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,只有逐渐散去的体温。

死了。

唯一的活口,唯一的线索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被一枪爆头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前方传来急促且沉重的喘息声。

秦烈缓缓抬起头,那双充血的眼睛透过缭绕的硝烟,死死地锁定了三米之外的那个身影。

马德才依然保持着据枪的姿势,枪口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。

他那一向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胖脸上,此刻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油汗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。

那是杀人后的生理反应。恐惧、亢奋、还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。

“他……他有刀……”

马德才的声音在发颤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
他咽了一口唾沫,眼神有些飘忽,似乎不敢看地上的尸体,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借口,“我看见了……亮闪闪的……他要捅你……秦烈,我是为了救你!他在反抗!他手里有刀!”

“救你大爷!”

秦烈感觉一股滚烫的岩浆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那是足以焚烧理智的怒火。

他根本顾不上肋骨错位的剧痛,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般猛地从尸体上弹起,脚下的皮鞋在血泊中打滑,但他踉跄着、嘶吼着扑向了马德才。

“你他妈看清楚了!他哪来的刀!哪来的刀!”

秦烈一把揪住马德才那身熨烫得笔挺的警服领口,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重重撞向身后的铁皮柜。

“哐当!”

铁柜发出痛苦的呻吟。马德才手中的枪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副支队长,此刻在秦烈这头暴怒的狮子面前,像个被提起来的布娃娃。

秦烈双眼赤红,拳头高高举起,带着风声就要砸向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。

“住手!秦烈!”

一声暴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。

还没等秦烈的拳头落下,几双强有力的手从侧面冲过来,死死地架住了他的胳膊,将他硬生生向后拖拽。

“放开我!老子弄死这个王八蛋!”秦烈疯狂地挣扎,伤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冷汗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恨。

“控制住!把他铐起来!”

说话的是刚冲进来的督察韩冰。

这个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年轻督察,此刻看着满脸是血、状若疯魔的秦烈,眉头紧锁成了“川”字。

几名特警一拥而上,将秦烈按在墙上。

冰冷的手铐“咔嚓”一声,锁住了他的双手。

“误会……都是误会……”马德才靠在柜子上,大口喘着粗气,甚至还得体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。

他指着地上的尸体,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,“韩督察,幸亏你们来得快。小刘这孩子……唉,他是内鬼啊!被我撞破了想偷证物,还要行凶……我这也是没办法,真的是没办法……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用脚尖极其隐蔽地在地上某个阴影处轻轻踢了一下。

小主,

随着这一脚,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,像是变戏法一样,从某个柜底的缝隙里露出了半截刀柄,正好停在小刘尸体那只无力下垂的手边半米处。

这一切做得极其隐蔽,但在秦烈的眼中,那动作慢得就像是故意演给他看的挑衅。

“马德才,你这戏演得真好啊。”

秦烈停止了挣扎。
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胸膛剧烈起伏,鲜血混合着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。

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慢慢冷却,凝结成一种比冰还要寒冷的杀意。

他突然意识到,在这个充满了程序正义的局里,暴怒没有任何用处。

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。

而证据,在马德才开枪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那颗子弹改写了。

十分钟后,物证室外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。

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,将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如同鬼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