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如同指间的流沙,在无声的硝烟、紧绷的神经、与日复一日的搜寻、戒备、以及那越来越压抑、仿佛凝固的浓雾中,悄然流逝。
转眼,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师徒对峙、晏清立下“守护契”、玄微子黯然离去,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。
三个月,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。
扬州城的“雾障”,在“贪鬼罐”被毁、莫问被超度后,并未如预期般迅速散去,但其颜色,已经从那种令人绝望的漆黑,逐渐转变为一种更加沉闷的、死气沉沉的灰白。
雾中那种吸取生机、勾动人心底欲念的诡异力量,也明显地减弱了许多,虽然依旧让人感到压抑与不适,但至少,不再是那种能让人瞬间疯狂的致命威胁。
街道上,开始陆续有胆大的市民,在白天雾气稍淡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,搜寻食物与饮水。死寂的城市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、属于生者的气息。
尽管这气息,在浓雾与废墟的衬托下,显得如此脆弱,如此……渺小。
醉梦楼,依旧是秦昭和晏清的据点。
“听雪轩”内,炭火常燃,驱散着那无孔不入的湿冷寒意。
三个月的时间,足以让秦昭的伤势在晏清的照料与丹药的辅助下,基本恢复,被燃烧的本源也在缓慢地修复着。
只是,眉心那道因为“共生契”与“守护契”加深而变得更加清晰的暗金色纹路,以及手腕上同样的契约印记,已经成了他身上一部分,无法抹去,也不想抹去。
他们并没有闲着。
三个月来,两人几乎踏遍了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,搜寻着“雾障”大阵残留的痕迹,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“主人”的线索。
晏清凭借着对于幽冥与红尘气息的敏锐感知,秦昭则依靠着玄门正宗的阵法与追踪之术,两人配合得日益默契。
然而,那个“主人”,就像是融入了这片浓雾本身,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痕迹,也没有再露出任何马脚。
就连那预计在月圆之夜可能爆发的最后危机,也因为“贪鬼罐”的毁灭而似乎被无限期地延后了。
整个扬州城,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不安的……平静。
一种暴风雨前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平静。
秦昭能感觉到,晏清的神情,在这三个月里,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平日里,他依旧是那副慵懒、从容、偶尔带着玩味笑意的样子,对秦昭的照顾也无微不至,甚至可以说是宠溺。
但在某些独处的时刻,在他凝视着窗外浓雾的时候,秦昭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、前所未有的凝重与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。
仿佛,在等待着什么。
仿佛,在担心着什么。
秦昭没有问。他知道,如果晏清想说,自然会告诉他。如果不想说,问了也是徒劳。
他只是默默地,陪在晏清身边,一起搜寻,一起戒备,一起……等待。
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、决定性的时刻。
这一夜,与过往的九十个夜晚似乎并无不同。
浓雾依旧,死寂依旧,“听雪轩”内的炭火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暖意驱散了寒意,却也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。
秦昭盘膝坐在软榻上,正在调息。
经过三个月的休养与晏清的辅助,他的修为虽然因为本源受损而未能完全恢复,甚至有所倒退,但心境,却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剧变后,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与通透。
对纯阳之气的掌控,对道法的理解,甚至是对“人心”、“鬼性”、“因果”的感悟,都比下山时深刻了太多太多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成长。
但他知道,自己,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、只会抱着师门教条行事的小天师了。
就在他的心神逐渐沉入那种空明状态时——
“小天师。” 晏清的声音,在他身边响起,打断了他的调息。
秦昭睁开眼,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的晏清。
此刻的晏清,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慵懒与玩味,也没有了那丝隐藏的凝重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平静中带着一丝……庄重的神情。
“跟我来。” 晏清说道,不等秦昭回答,便转身向外走去。
秦昭有些疑惑,但还是起身,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“听雪轩”,走出醉梦楼,融入了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与浓雾之中。
晏清的脚步不快,但目标明确。他没有再去搜寻那些可能存在线索的地方,而是带着秦昭,径直向着扬州城的中心区域走去。
夜色深沉,浓雾如幔。脚下的街道,因为长时间的封闭与缺乏人气,显得格外的空旷与死寂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,在寂静中清晰地回响。
不知走了多久。
晏清在一座高耸的建筑前,停了下来。
秦昭抬起头,借着微弱的、穿透浓雾的月光,看清了眼前的建筑。
那是一座塔。
一座在扬州城中赫赫有名的、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塔——“文昌塔”。塔高九层,飞檐斗拱,在平日里,是扬州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,登塔可以俯瞰全城景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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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此刻,在浓雾的笼罩下,塔身只露出一个模糊的、黑沉沉的轮廓,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,散发着古老而压抑的气息。
“上去。” 晏清说道,然后,他伸出手,揽住秦昭的腰,脚下轻点,身影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轻盈地沿着塔身外壁,向上飘升。
秦昭只感觉眼前景物飞速下降,耳边风声呼啸,浓雾如同潮水般从身边掠过。几个呼吸之间,两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“文昌塔”的最顶层——第九层的飞檐之上。
这里,已经是整个扬州城的最高点。
站在这里,仿佛站在了云端,站在了与天地最接近的地方。
晏清放开秦昭,走到飞檐的边缘,负手而立,面向着脚下那片被浓雾笼罩的、沉睡的城市。
秦昭也走了过去,站在他的身边。
夜风,在这高处,变得更加凛冽,带着刺骨的寒意,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,卷动着他们的衣袍与发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