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清晨。

秋雨不期而至。细密的雨丝,如同千万根冰冷的银针,斜斜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灰白色巨网,将整座扬州城温柔而又不容置疑地笼罩。

运河的水面,被打出无数细碎的涟漪,雾气蒸腾,使得远近的楼阁、桥梁、舟船,都化作了水墨画中淡远的背景。

空气里,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、草木清气,以及秋雨特有的、能浸入骨髓的凉意。

醉梦楼在这雨幕中,褪去了夜晚的璀璨与喧嚣,显露出几分白日里难得的静谧与……萧索。

回廊幽深,雨声淅沥,唯有“听雪轩”内,那盏重新点燃的青铜油灯,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,勉强驱散着雨日的阴寒与室内的清寂。

秦昭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劲装,盘膝坐在蒲团上,闭目调息。

经过一夜的休息与晏清所给丹药的调理,他体内的伤势稳定了许多,空乏的经脉中,也重新有了一丝丝微弱的纯阳之气,如同干涸河床中渗出的涓涓细流,虽然缓慢,却在坚定地流淌、修复。

虎口的伤口,在晏清留下的、不知名的药膏作用下,已然结痂,只余下微微的麻痒。

他尝试着,去“适应”心神中那道与晏清相连的、微弱的契约连线。

经过昨夜的“试探”与“交锋”,他发现只要自己不去刻意“关注”或“解读”那道连线,它便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,并无太多干扰。

而晏清那边,似乎也收敛了许多,没有再主动传递那些令人不适的、带着戏谑意味的“情绪波动”,只维持着一种稳定的、冰冷空茫的“存在感”。

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。至少,在不需要“合作”或“交流”的时候,这契约不至于成为无时无刻的骚扰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被推开,带着湿意的冷风卷入。晏清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、近乎墨色的深蓝长袍,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,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整齐地绾起,少了几分居家的随意,多了几分属于“师长”的肃穆与疏离。手中,拿着一卷似乎有些年头的、以深青色绸缎包裹的竹简。

他走到矮几对面,在秦昭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将竹简轻轻放在几上。

然后,他抬起眼,看向秦昭。那双深邃的眼眸,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,平静无波,不再有昨夜那种玩味、戏谑或刻意的“表演”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漠然的专注。

“伤势如何?” 晏清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“合作伙伴”的状态。

“尚可。” 秦昭简短答道,睁开了眼睛。

两人目光相对,空气中并无昨日的剑拔弩张,却有一种更加凝重的、仿佛正式“授课”前的肃然。

晏清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
他伸手,解开了那卷竹简的绸带。

竹简展开,并非书写着文字,而是刻绘着一些极其古老、玄奥的、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韵律的抽象纹路与符号,在油灯光下,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
“昨日契约已成,‘幽冥共生’之基已立。从今日起,便是你我约定之中,那‘如何看破红尘而不避红尘’的第二阶段课程。” 晏清的声音,平静而清晰,在淅沥的雨声中,显得格外有穿透力。

“第一阶段,我带你‘看’人心。看赌徒的恐惧,歌女的算计,画皮的悲哀,沈陈的孽缘。你看到了欲望的种种形态,人心的复杂多面。这很好,是‘识’的入门。”

“但,仅仅‘看’别人,是远远不够的。”

晏清的目光,落在竹简那些古老的纹路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.

“人心鬼蜮,欲望横流。你若只做一个冷眼的旁观者,记录者,终究是隔了一层。你的道,你的剑,便永远只能斩向‘外邪’,而无法真正触及这红尘孽债、人心鬼蜮的……根源。”

“根源?” 秦昭眉头微蹙。

“是。” 晏清抬起眼,再次看向秦昭,那双深邃的眼眸,仿佛能直视人心最隐秘的角落,“欲念的根源,不在外物,而在己心。红尘万象,不过是己心欲望的投射与外化。你眼中所见他人之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,种种执念与悲欢,追根溯源,皆能在你自心之中,找到对应的种子与萌芽,只是或显或隐,或强或弱罢了。”

“不识己心,何以识人心?不察己欲,何以辨他欲?”

“所以,这第二阶段的第一课,便是——观己。”

晏清的声音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安定心神的韵律,在这雨声淅沥的清晨“听雪轩”内,缓缓流淌。

“闭上眼。” 晏清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
秦昭略一迟疑,但想到昨日的约定与那悬而未决的“大劫”,还是依言缓缓闭上了眼睛。视觉被封闭,听觉与感知便更加敏锐。

他能清晰地听到窗外细密的雨声,听到油灯灯花偶尔的“噼啪”声,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与心跳,也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对面晏清那稳定而深邃的“存在”,通过契约的连线,如同一个冰冷的锚点,定在他的感知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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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静心,凝神。将你所有的注意力,从外界收回,沉入你的内心,你的记忆,你的感知最深处。” 晏清的声音,如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识海,“然后,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更加具有引导性:

“回想你此生至今,所经历过的,最强烈、最难以忘怀、甚至曾让你感到煎熬或挣扎的……‘欲望’是什么?”

“不是简单的‘想要’,而是那种真正触动你心神,牵动你情绪,甚至可能与你一贯秉持的信念、戒律产生过冲突的……渴望与执念。”

“仔细回想。不要逃避,不要评判。只是去‘看’,去‘感受’,那‘欲望’本身的样子。”

最强烈、最难以忘怀的……欲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