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临时契约

“共犯”……

晏清那带着恶劣兴味的、轻飘飘的两个字,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秦昭胸中那刚刚因立下毒誓而燃烧起的冰冷决绝火焰上,溅起了一圈圈带着讽刺意味的涟漪。

共犯?与一个幽冥鬼王成为“共犯”?

这简直是荒谬绝伦,是对他此刻沉重抉择与惨烈誓言最大的嘲弄!

秦昭眼中的冰冷杀意,瞬间变得更加凛冽,几乎要化为实质,刺向那个倚在门边、笑容愉悦的月白色身影。

他握紧了拳头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那刚刚愈合些许的虎口伤口,传来尖锐的刺痛,却让他更加清醒,也更加愤怒。

“收起你那套把戏。” 秦昭的声音,比这秋夜的风更冷,“我留下,是为了那可能的‘大劫’,是为了履行我身为玄门弟子的责任。你我之间,只有交易,只有相互利用。何来‘共犯’之说?”

他的话语斩钉截铁,试图划清界限,将那“共犯”二字所带来的、令人不适的粘稠与暧昧,彻底驱散。

晏清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,甚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。

他不再倚着门框,而是缓步走入室内,在距离秦昭数步之遥处停下。幽暗的光线下,他月白色的布衣仿佛流淌着微光,那双深邃的眼眸,平静地迎上秦昭冰冷刺骨的目光。

“交易?相互利用?” 晏清重复着这两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,“秦昭,你还是不明白。或者说,你还在用你那套非黑即白的简单逻辑,试图套用在我们之间这……复杂的关系上。”

“我告诉你‘大劫’,你为我‘锚定孽债’。你看似为了苍生留下,我看似为了自保而利用你。这确实是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”

“但,” 晏清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这场‘交易’的基础,是什么?是你的‘信任’?还是我的‘诚意’?都不是。是巨大的风险与不可预测的变数。”

“你需要相信我关于‘大劫’的预警并非谎言,需要相信我有能力在你助我平衡孽债的同时,不将你反噬吞噬,更需要相信,在你我‘共生’期间,我不会用其他手段控制你、利用你去做违背你本心的事。”

“而我,” 晏清微微倾身,靠近了些,那股清冷的幽香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,“我也需要相信,你是真心愿意助我,而非虚与委蛇,伺机背刺。需要相信你的‘本真’足够坚韧,能在孽债冲刷下保持澄澈,而非被污染、崩溃,反过来加重我的负担。更需要相信,在你获悉更多秘密、拥有一定力量后,不会转身就用你玄门的手段,将我‘镇入九幽’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秦昭微微变化的脸色,声音低沉而清晰:

“信任,在这等干系重大的‘交易’中,是最奢侈、也最不可靠的东西。尤其是,当交易的双方,一个是玄门天师,一个是幽冥鬼王。”

“所以,我们需要一点……保障。一点能够让彼此在最低程度上,确信对方不会轻易背叛、不会肆意妄为的……约束。”

秦昭的心,微微一沉。保障?约束?晏清又想玩什么花样?

“你想如何?” 秦昭问,声音依旧冰冷,警惕更甚。

“很简单。” 晏清直起身,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,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,“缔结一道临时契约。一道非主仆、非从属,而是气息相连、因果互见的平等契约。”

“此契约,我称之为——‘幽冥共生契’。”

幽冥共生契?秦昭眉头紧锁。听名字,便知与那所谓的“共生”有关,绝非什么正道法门。

“此契何用?” 秦昭追问。

“效用有三。” 晏清伸出三根手指,一一数来,语气平淡,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事,“其一,气息微弱相连。缔契之后,你我之间会建立一道比之前所说的‘通道’更加清晰、但也更加克制的联系。无需刻意感知,便能大致知晓对方所处的方位、生命状态的安危,以及……是否对彼此怀有极致的杀意与背叛之心。”

秦昭的瞳孔微微一缩。感知方位与安危尚可,但感知杀意与背叛之心?这岂不是意味着,他若对晏清起杀心,对方立刻便能知晓?反之亦然?

“其二,” 晏清继续道,仿佛没看到秦昭眼中的惊疑,“因果互见。此契一旦缔结,你我之间便暂时形成了一种浅层的‘因果缠绕’。在契约存续期间,任何一方若以直接、恶意的手段严重伤害或背叛另一方,都将承受契约反噬。反噬之力,与伤害程度、背叛恶意成正比,轻则重伤,重则……道基损毁,魂体受创。当然,若是出于自保或不得已,契约自有分辨。”

这便是一种强力的相互制约!任何一方想要撕毁“交易”,背后捅刀,都要付出惨重代价!

“其三,” 晏清放下手,目光平静地看着秦昭,“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此契有时限,且可解除。契约期限,暂定为一年。一年之内,若‘大劫’平息,或我孽债暂时稳定,又或者你我有任何一方觉得无法继续,可共同商议,以特定仪式解除契约。解除之后,联系自断,因果两清,你我各不相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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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,” 晏清的语气加重,“在契约存续期间,除非双方同意,否则任何一方无法单方面强行解除。强行毁约者,将承受最强烈的因果反噬,后果难料。”

一年期限,可协商解除。

这听起来,似乎并非永久性的奴役或绑定,更像是一种“临时合作”的保障协议。

但秦昭心中的警惕,并未因此减少半分。

与鬼王缔结契约,无论听起来多么“平等”、“合理”,其本质便是与虎谋皮,将自身的部分“主权”与“秘密”,交到了一个绝对不可信任的对手手中。

“我凭什么相信,这契约不会暗藏其他陷阱?不会成为你控制我的手段?” 秦昭冷声质问。

晏清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缓缓摊开。

没有光芒,没有异象。

但那掌心之中,却仿佛有无形的吸引力,让秦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。

“契约内容与仪式,我可先行告知,由你以玄门秘法、纯阳灵目仔细查验。”

晏清的声音,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。

“若有任何不妥、任何隐藏的咒缚、控制、或不利于你的条款,你自可拒绝。我晏清虽非善类,却也无需在此等事上玩弄此等拙劣伎俩。我要的,是一个能真正助我平衡孽债的‘锚’,而非一具被契约控制的傀儡。傀儡之心不真,‘锚’便不稳,于我无益。”

这话倒是有些道理。若晏清真想控制他,昨夜他昏迷时,有的是机会和手段,何必多此一举,提出这看似“平等”的契约?

“仪式如何?” 秦昭沉默片刻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
“简单。”

晏清收回手掌,从袖中取出两只小巧的、颜色漆黑的玉碟,放在矮几上。玉碟质地非金非石,触之温凉,内中仿佛有幽光流转。

“取你我指尖精血各一滴,滴入此‘幽冥玉碟’之中混合。然后,以混合后的血为墨,以指为笔,在彼此掌心,描绘一道相同的契约符纹。”

“符纹落下,契约自成。届时,你掌心会浮现代表你纯阳道体的赤金纹路,我掌心则会显现幽冥之力的幽蓝纹路。此纹路平时隐没,唯有催动契约感知,或遭受强烈反噬时,才会显现。”

指尖精血,混合描绘,掌心符纹……这听起来,确实是许多古老契约仪式中常见的方式。关键在于,那契约符纹的内容与效力。

“符纹式样,与契约具体条款,我现在便可画与你看。” 晏清说着,伸出食指,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光芒,就欲在虚空中勾勒。

“慢着。” 秦昭却抬手阻止了他。

他走到矮几前,拿起一只幽冥玉碟,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吸纳心神的冰凉感。

他闭上眼,纯阳灵目全力运转,同时将体内那微弱的纯阳之气,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碟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