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
秦昭的声音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“听雪轩”寂静的空气里,漾开一圈圈带着沉重回音的涟漪。
话音落下,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仰头、直视晏清的姿态,身体绷得笔直,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、绷紧到极致的剑。
浅褐色的眼眸,死死锁在晏清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上,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。
他问了。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踞心头数月、如同毒藤般缠绕不休的问题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一旦问出,便再无退路。无论得到什么答案,他与晏清之间那层名为“授课”、“交易”、“利用”的、脆弱的、似是而非的屏障,都将被彻底撕开。
他可能触及一个惊天秘密,也可能……踏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但他必须问。他无法带着这个疑问,回到那座看似能隔绝一切、实则可能再也无法让他真正安宁的玉清观。
晏清似乎对他的提问并不意外,甚至,仿佛等待已久。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,在秦昭话音落下的刹那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,骤然化开,变得更加浓郁,更加……妖异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用那双倒映着秦昭紧绷身影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眸,好整以暇地、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般,上下打量着秦昭。
那目光,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穿透力,仿佛能透过皮囊,看到秦昭胸腔里那颗因紧张、困惑、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而剧烈跳动的心脏,看到他灵魂深处那被强行撬开的、对未知既恐惧又渴望的裂隙。
时间,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,被无限拉长。每一息,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。
窗外的秋阳,似乎也在这一刻,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,悄悄敛去了最后一丝暖意。天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黯淡下去。
方才还明媚的午后,转眼间,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骤然拖入了黄昏的边界。
秦昭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光线的异变,体内的纯阳之气瞬间自主加速运转,在身周形成更加炽热凝实的气场,灵觉也提升到极致,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每一分变化。
而晏清,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,任由那越来越黯淡的光线,将他月白色的身影,勾勒出一圈模糊的、仿佛自带微光的轮廓。
他唇边的笑意,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越发清晰,也越发……不似真人。
终于,在最后一线天光即将被窗棂吞噬的刹那——
晏清动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地,抬起了右手。
那是一只修长、白皙、骨节分明的手,在昏暗的光线下,仿佛玉石雕琢而成。他伸出食指,对着秦昭,极其轻微地,向自己的方向,勾了勾。
一个简单至极,甚至带着几分轻佻意味的动作。
然而,就在他指尖勾动的瞬间——
“噗!”“噗!”“噗!”……
一连串密集的、仿佛无数灯烛被同时吹灭的声响,从醉梦楼的各个角落,骤然响起!由近及远,如同连锁反应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命令被瞬间执行!
秦昭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!不是天色自然变暗,而是整个醉梦楼,所有窗户、走廊、大厅、乃至这“听雪轩”本身用来采光的奇异天光装置,都在这一刹那,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源!
不是被遮蔽,而是……仿佛光线本身,被某种力量蛮横地、不容抗拒地抽离、吞噬了!
绝对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如同最沉重的墨汁,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!
只有窗外,那不知何时已然升起的、一轮惨白得近乎妖异的圆月,将冰冷如霜的、带着淡蓝色光晕的月华,透过“听雪轩”那扇未曾关闭的窗户,斜斜地洒入室内,勉强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。
月光,成了这无尽黑暗中,唯一的光源。
秦昭的心脏,在黑暗降临的瞬间,几乎要跳出胸腔!
他本能地想要拔剑,想要催动纯阳之气爆发光芒驱散黑暗,但一股强大到令他窒息的、冰冷到刺骨的、混合着无尽死寂与怨憎的威压,如同无形的大山,轰然降临,将他死死地、牢牢地钉在了原地!
这威压,不同于任何他以往遭遇过的妖气、鬼气、或修士的灵压。它更加浩瀚,更加古老,更加……空茫。仿佛来自九幽之下,黄泉尽头,带着轮回都无法磨灭的、属于“死”本身的、绝对的冰冷与漠然。
在这股威压之下,他体内奔流的纯阳之气,仿佛遇到了天敌,发出了愤怒而微弱的咆哮,却如同陷入泥沼的火星,被那无边的、深沉的“死寂”死死压制,光芒迅速黯淡,运转也变得极其滞涩艰难。
他动弹不得,连呼吸都感到困难。只能眼睁睁地,看着那惨白的月光,一点一点,将窗前那个月白色的身影,照亮。
晏清依旧站在那里。站在那片冰冷的月华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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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此刻的他,与方才那个倚门调笑、带着居家倦意的“晏公子”,已然判若两人。
他身上的那袭月白色常服,在月光的映照下,不再是柔和的白,而是泛起了一层幽幽的、仿佛由内而外透出的、冰冷的淡蓝色光泽。
那光泽流转不定,如同极地永冻的玄冰,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幽冥鬼火,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如同从月宫中走下的、没有温度的玉像,又像是自黄泉归来的、不散的幽魂。
他的墨发,在无风自动,丝丝缕缕,仿佛有了生命,在他身后缓缓飘拂,每一根发丝的末梢,都闪烁着同样的、幽蓝的微光。
而最令人心悸的,是他的身后——
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、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之上,无数扭曲、模糊、无声嘶吼的幽魂虚影,如同从最深的噩梦中挣脱而出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地浮现、汇聚!
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只有一团团翻滚的、灰黑色的雾霭,雾霭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、狰狞、怨毒的面孔,无数只伸向虚空、徒劳抓挠的枯瘦手臂!
它们无声地咆哮着,挣扎着,却无法脱离那片墙壁的范围,只能如同最忠实的背景,又如同最恐怖的图腾,簇拥、拱卫着中间那个散发着幽蓝光泽的、月白色的身影。
万鬼虚影!幽冥气象!
这绝不是凡人,甚至不是寻常妖邪鬼物所能拥有的景象!这是……这是只有传说中执掌幽冥、统御万鬼的一方鬼王,才可能具备的威仪与……本体显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