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于是,在船经过醉梦楼后码头时,我趁他不注意,跳了下去。江水很冷……我想,就这样死了也好,一了百了,不用再面对这肮脏的一切……”
“可是,” 她抬起头,目光茫然地望向二楼某个方向,那里,是晏清可能所在的位置,“我命不该绝。被人从江中救起。救我的恩人……便是这醉梦楼的主人。”
“我已无家可归,无颜再见父母。这副残破的身子,苟活于世,又有何意义?恩人怜我,给我一处容身之地。我便留在了这里,以这残躯,跳几支舞,唱几支曲,了此残生罢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沈玉娘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身体一软,瘫坐在舞台之上,掩面痛哭。哭声哀戚欲绝,充满了被至爱背叛、梦想破碎、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整个醉梦楼,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只有沈玉娘那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,在空旷的大厅中,孤独地回响。
宾客们脸上的神情,复杂到了极点。最初的惊骇、猎奇,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同情、鄙夷、叹息、乃至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所取代。
沈玉娘的故事,虽然离奇,却“合理”地解释了她为何“死而复生”,又为何会出现在醉梦楼。一个被情郎欺骗利用、心灰意冷、自寻短见却被青楼所救的可怜女子……
这剧本,虽然悲惨,却似乎比“诈尸”或“妖邪”更容易被接受,也更能满足某些人阴暗的窥探欲与优越感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“那陈文轩看着人模狗样,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徒!”
“沈小姐也是可怜,遇人不淑啊……”
“唉,可惜了,好好的千金小姐,沦落至此……”
低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,但已不再是恐惧,而是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与感慨。
秦昭坐在角落里,怔怔地看着台上瘫坐哭泣的沈玉娘,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、苍白美丽的脸,胸中那团冰冷的火焰,仿佛被这滔天的泪水瞬间浇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沉重的悲凉,与一丝……深切的怀疑。
沈玉娘的自白,听起来合情合理,与“陈文轩”的自私卑劣完全吻合,也解释了“私奔”失败、她投河被救、出现在醉梦楼的原因。
可是……为什么?
为什么她要选择在这样的场合,以这样的方式,自曝其短,将自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,供这些不相干的人观赏、议论、咀嚼?
是晏清的安排?是为了某种目的?还是她真的……心如死灰,自暴自弃?
还有,她口中那个“救她的恩人”——醉梦楼主人,自然是指晏清。晏清救了她,将她安置在醉梦楼,甚至让她以“花魁”身份登台……这背后,真的只是“怜悯”与“收留”那么简单吗?
秦昭的目光,再次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二楼那一片深沉的黑暗。
晏清……
你让沈玉娘上演这样一出“自白”,究竟……意欲何为?
而沈玉娘那凄绝的哭声,依旧如同冰冷的锥子,一下下,敲打在秦昭的心上,也敲打在这醉梦楼永不疲倦的、繁华而空洞的夜晚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