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雨,依旧在下。

水榭内,只剩下雨声。

秦昭的心,随着晏清的讲述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孤独的书生,日复一日地站在画前,对着一个虚幻的影子,倾注着全部的热忱与绝望。也仿佛看到了那幅画,在漫长的黑暗中,吸收着那些无望的情感,最终挣扎着,睁开了一双空洞而饥渴的“眼睛”。

“所以,” 晏清的声音将秦昭从想象中拉回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,“你说她以幻术惑人,攫取人心。可她的‘幻术’,她的‘魅惑’,她所编织的‘情爱美梦’,从何而来?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
“正是从那书生百年倾诉的爱慕、孤独、渴望、幻想之中,一点一滴,凝聚而成。”

“她不懂情爱,因为她从未真正经历过。她只会模仿,模仿那百年间,唯一投射到她‘身上’的情感模式——极致的倾慕,无望的相思,求而不得的痛苦,以及最终……对‘得到回应’、‘体验情爱’的、扭曲而强烈的渴望。”

“她吞噬人心,并非为了血肉滋养,而是为了……品尝那些心脏中残留的、鲜活炽热的‘情爱’滋味。她想通过这种方式,去理解,去拥有,那让她得以‘诞生’,却又永远将她隔绝在外的……‘情’。”

晏清看着秦昭眼中变幻的震惊、恍然、以及更深沉的困惑,缓缓问道:

“现在,你还觉得,她仅仅是一只……‘害人’的‘妖’么?”

秦昭沉默了。

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。

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,敲打着他的耳膜,也敲打着他混乱的心绪。

画皮妖的身世,像一幅更加复杂、也更加悲哀的画卷,在他面前展开。她的“恶”,她的“害人”,竟然根植于一段漫长而无望的“爱慕”之中?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场因“情”而生、却又因“无情”而走向毁灭的悲剧?

这比单纯的“妖邪害人”,更加令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……无力。

因为你会发现,那“恶”的源头,或许并非纯粹的邪恶,而是某种美好情感在扭曲时空与非常规存在下的、异化的产物。

斩妖除魔,可以斩灭形体,可以打散魂魄。可是,能斩断那催生出这“妖”的、百年痴情么?能消除那让书生甘愿对画倾吐一切的孤寂与渴望么?能改变这世间无数求而不得、最终走向偏执或毁灭的“情”么?

秦昭感到口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
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,仰头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、带着清苦余韵的茶汤滑入喉中,却无法浇灭心头那团乱麻。

“幻象而已。” 他放下茶杯,声音有些沙哑,仿佛在说服自己,也仿佛在对抗晏清那番话带来的冲击,“书生爱慕的,只是一幅画,一个虚无的影像。画皮妖所拥有的,也只是模仿来的、空洞的幻影。那不是‘情’,那只是……执念的造物。”

他强调着“幻象”、“虚无”、“空洞”,试图将那“情”的标签,从这荒诞而恐怖的故事中剥离出去。

然而,晏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片仿佛能容纳一切、又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
“幻象?” 晏清轻轻重复,唇角那抹悲悯的笑意依旧未散,“是啊,对那书生而言,或许终其一生,他所爱慕的,都只是一个画中的幻影,一场自欺欺人的梦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飘渺,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:

“可对她而言——对那幅因他的凝视与倾诉而诞生了灵智的画,对那只懵懂初开、除了从他那里感受到的‘爱慕’之外一无所有的画皮妖而言……”

晏清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秦昭,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,投向了百年前那间小小的画斋,投向了那幅在孤独中“苏醒”的美人图。

“那百年的倾听,日复一日的注视,那些炽热的诗句,那些孤独的倾诉,那些无望的爱慕……就是她所知晓的、关于这个世界、关于‘情’的……全部真实。”

“没有真假,没有虚实。那就是她存在的基石,是她认知的来源,是她一切行为逻辑的根源。”

“你告诉她,那是‘幻象’?告诉她,她因之而生、因之而行的一切,都是‘虚假’的?” 晏清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,“那她,又是什么呢?她的存在本身,岂不也成了更大的‘幻象’?”

秦昭再一次,被问得哑口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