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申时。
秋日的阳光已失去了正午的炽烈,变得温吞而慵懒,斜斜地照在醉梦楼朱漆的廊柱和鎏金的招牌上,反射出一片暖洋洋的、带着些许陈旧感的光晕。楼前的车马,比三日前似乎又多了些,空气中弥漫的暖腻香气与隐约的乐声,也仿佛更加浓稠了。
秦昭再次站在了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前。与前三日不同,他今日来得比约定时间稍早了一些。
门依旧应手而开。开门的绿衫丫鬟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到来,虽然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,但神色中的畏惧似乎淡了些,只是默默行了一礼,便转身引路。这一次,去的既非二楼赌场的暗阁,也非昨日听曲的偏厅,而是径直走向通往三楼“听雪轩”的楼梯。
秦昭没有多问,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。他的面色平静,眸光沉静,仿佛前两日因“识人心”而产生的困惑与波澜,都已被妥善地收敛、压制,深藏在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。唯有负在背后的斩尘剑,剑柄被他握得比平日更紧了些,透露出他内心并非全然的松弛。
沿着熟悉的、铺着深色地毯的安静回廊,来到“听雪轩”门前。门虚掩着,有袅袅的白汽和一股清冽醇厚的茶香,从门缝中飘散出来,与楼下的奢靡暖香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山林泉石般的旷远气息。
秦昭抬手,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 晏清的声音从内传来,依旧是那副清越温和、带着些许慵懒的调子,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秦昭推门而入。
轩室内的景象,与初次来时并无太大不同。雪白的绒毯,简洁的雅设,朦胧如月华的天光。只是墙角那座紫铜香炉没有点燃,少了那股清冷的幽香。取而代之的,是室中一方矮几上,正在“咕嘟咕嘟”沸腾着的一只红泥小炉,以及炉上架着的一把造型古朴的紫砂壶。茶香,正是从壶中溢出。
晏清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、纤尘不染的雪白宽袍,而是换了一身质地柔软、颜色略深的月白色常服,袖口与衣摆处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,少了几分出尘的仙气,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。他正跪坐在矮几后的蒲团上,一手执扇,轻轻扇着炉火,另一只手则摆弄着几样精致的茶具——白瓷的茶盏,竹制的茶则,细颈的铜瓶。动作娴熟而优雅,仿佛一位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,正在准备一场与知己的茶叙。
听到秦昭进来的脚步声,他并未抬头,只是用手中的竹制茶则,从身旁一个青瓷小罐中,舀出些许墨绿色的、蜷曲如螺的茶叶,投入已经温好的紫砂壶中。沸水冲入,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,更加浓郁的、带着兰花与栗子混合香气的茶香,瞬间弥漫了整个轩室。
“坐。” 晏清指了指矮几对面空着的蒲团,声音伴随着清越的水声,“今年的太平猴魁,雨前新芽,尝尝。”
秦昭走到矮几对面,依言坐下。他没有去看那茶,目光落在晏清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煮茶的动作上。这般居家的、带着烟火气的晏清,比之前那种空灵出尘、高深莫测的模样,似乎更添了几分真实感,却也让他心底的警惕,不降反升。
越是看似平常无害的表象之下,往往隐藏着越是莫测的深意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轩室内一时只有炉火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沸水翻滚的“咕嘟”声,以及茶水注入杯盏的潺潺水声。茶香氤氲,带着温润的水汽,将两人之间的空气也染得柔和了几分。
晏清将第一泡茶水注入两只白瓷盏中,琥珀色的茶汤清澈透亮,在玉白的盏壁上漾开圈圈涟漪。他将其中一盏推到秦昭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盏,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,微眯起眼,似是陶醉,然后才浅浅啜饮一口。
“如何?” 他抬眸,看向秦昭,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,仿佛真的只是在邀请友人品茗。
秦昭没有去碰那盏茶。他迎着晏清的目光,开门见山,声音平淡无波:“我找到了小翠。”
他没有说在哪里找到,也没有说小翠的状态,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,然后便停了下来,观察着晏清的反应。
晏清品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。他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,脸上笑意未减,反而加深了些许,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哦?那个疯癫的小丫鬟?” 晏清挑了挑眉,语气随意,“倒是难为天师大人,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到她。她……可说了什么有趣的话?”
有趣?
秦昭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她说,沈玉娘和陈公子,坐船去了苏州。”
他将“苏州”二字,咬得清晰而略重。
“苏州?” 晏清重复了一遍,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了惊讶与玩味的表情。他伸出手指,在光滑的矮几面上,无意识地虚划着,仿佛在勾勒一条河流的走向,嘴里低声自语:“扬州……往苏州……逆流而上啊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向秦昭,眼中那抹玩味之色更浓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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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方向……可不太对呢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