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聪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从两百多年后来的。”,德林转过身来,看着王聪儿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在我来的那个时代,没有皇帝,没有奴才,人人平等。种地不用交皇粮,做工不会被剥削,孩子都能上学,病了有医院,老了有养老金。当然那个时代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。”
王聪儿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打断他。
“我来的时候,本想改变这个时代。可到了这里才发现,我什么都改变不了。官场还是那么腐败,百姓还是那么穷,白莲教还是那么惨。我想救你们,可我太弱小了,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德林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控制住了,“后来我想通了。我改变不了整个天下,但我可以改变一座山。大巴山,三万多弟兄。只要让他们活下去,活得像个人,我就没有白来。”
帅帐内安静了很久。
王聪儿看着德林,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柔软。
“德林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你说你是从两百多年后来的。你告诉我,两百多年后,还有人记得王聪儿这个名字吗?”
德林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记得。史书上写着:嘉庆年间,白莲教女首领王聪儿,率众起义,纵横五省,震惊天下。最后兵败殉难,年仅二十二岁。”
王聪儿的眼眶红了。
二十二岁!原来她只能活到二十二岁。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德林走上前一步,目光坚定,手不由自主的拉住了王聪儿的手。
“王帅你不会死了。山上的弟兄们也不会死了。他们会活下来,活到白发苍苍,活到儿孙满堂。我保证。”
王聪儿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,她想把手从德林手中抽出来,但终究还是任由对方握着。同时,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小时候,自己走街串巷,被恶霸欺负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齐林死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但是现在,她真的忍不住了!
她没有擦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桌案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德林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,“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?难道真的是无生老母下凡来救我们的吗?”
德林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因为这是我们欠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我们那个时代的好日子,是你们用命换来的。现在做的,不过是还债。休息一下,接下来要做的,交给我吧”。
说完德林一把搂住了对面这个可怜又伟大的女孩,没错,在此刻德林眼中,她不是那个数万教众的领袖,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王帅,就是一个可怜的二十多岁的女孩。
二十多岁,在自己的那个年代,也许还是家里的宝贝疙瘩,也许还是学校里读书的学生。可这个女孩,已经开始带领着数万贫苦百姓,为了生存苦苦挣扎。
王聪儿没有挣扎,任由德林就这样抱着自己,嘴里喃喃问道。
“德林,你说的那个未来的时代,会真的到来吗?”。
德林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帐外,伍儿红着眼睛轻轻的离开,双手紧握,她的心在那一刻,碎了一地。
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巴山的每一个角落,照在那些开荒的教众身上,照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,照在那片刚刚冒出嫩芽的番薯地上。
大巴山的春天来得比山外晚。三月中旬,山外的桃花已经谢了,山里的老槐树才刚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,嫩绿嫩绿的,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发抖。但地气已经回暖了,泥土松软了,溪水涨了,山雀开始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唤。
正是养蚕的好时候。
大巴山上原本就有桑树,野生的,零零散散地长在山坡上、溪沟边、石头缝里,没人管,也没人稀罕。当地百姓偶尔摘几片桑叶喂喂家里的蚕,也就几簸箕的事,换几个零花钱。
王聪儿上山之后,也没打过桑树的主意,饭都吃不饱,谁还有心思养蚕?
德林不一样。他盯上那些桑树很久了。
“王帅,”德林站在山坡上,指着漫山遍野的野桑树,眼睛里全是光,“这些东西,在您眼里是树,在我眼里是银子。”
王聪儿站在他旁边,双手叉腰,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,齐耳的长度,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,看起来像个俊俏的后生。
“银子?”,她皱了皱眉,“养蚕能赚多少银子?一季蚕养下来,也就卖几两银子,够干什么的?”
德林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王聪儿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算账单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——桑园亩数、桑叶产量、养蚕数量、蚕茧产量、缫丝成本、丝绸售价,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,最后得出来的数字,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一千亩桑园,一年养三季蚕,产茧三万斤,缫丝四千斤,织成川绸,能卖……三万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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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保守估计。”德林的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,“大巴山的土壤和气候适合种桑,桑叶质量好,蚕吃了结的茧又大又白。如果能引进好的蚕种,用科学的养法,产量还能再翻一倍。六万两——光是丝绸一项,就够山上三万多弟兄吃半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