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庆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给金应琦,一杯自己端着。
这个举动让金应琦受宠若惊。
皇帝给臣子倒茶,这是何等的恩宠?他连忙站起来要谢恩,被嘉庆一个手势压了回去。
“坐下,喝茶。”嘉庆的语气平淡,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金应琦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扑鼻,但他此刻心乱如麻,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。
“金应琦,”嘉庆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金应琦脸上,“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,朕没有怪你的意思。但你要明白,那种话,说一次就够了。再说第二次,朕就算想保你,也保不住。”
金应琦连忙站起来,躬身道:“臣知罪。”
“坐下坐下。”嘉庆摆了摆手,“朕叫你来,不是要问你的罪,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。”
金应琦重新坐下,竖起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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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庆沉吟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几下——又是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“金应琦,朕问你,你觉得德林这个人怎么样?”
金应琦愣了一下,没想到嘉庆会突然提起德林。他想了想,谨慎地说:“德林少年老成,有胆有识。他在当阳的表现,皇上都看在眼里。臣以为,此子可堪大用。”
嘉庆点了点头:“朕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,递给金应琦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金应琦接过来一看,是德林从四川送来的密折。
准确的说是通过福长安转呈的密折。折子不长,但字字千钧。
“臣德林谨奏:白莲教之乱,不在教而在民。民之所以从教,不在愚而在饥寒。今川、楚、陕三省之交,百姓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官逼之、差催之、大户盘剥之,求生不得,乃求死。死中求活,此教乱所以日炽也。”
“臣已潜入匪巢,亲见匪首王聪儿。此妇非寻常匪类,有胆有识,能得人心。若以兵剿之,匪众越剿越多;若以抚安之,则事半功倍。”
“臣请朝廷拨银三十万两,粮食十万石,在川、楚、陕三省交界处设立赈济局,招募流民,以工代赈。使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活干,则白莲教不攻自破。”
“臣德林,叩首。”
金应琦看完,抬起头来,眼中满是震惊。
“皇上,德林他……潜入匪巢了?”
嘉庆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:“这个小子,胆子比朕想象的大。他只身带着几个家丁,就敢钻进大巴山里去见王聪儿。这种人,要么是真有本事,要么是疯子。”
金应琦咽了口唾沫:“皇上觉得,他是哪一种?”
嘉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金应琦想了想,说:“臣觉得,他是有本事的人。当阳之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”
嘉庆站起身来,负手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乾清宫的窗外种着几株腊梅,这时候正是盛开的时候,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曳,散发着幽幽的清香。
“金应琦,”嘉庆背对着他,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“朕今天在朝堂上,差点就同意了和珅的加征之策。”
金应琦的心一沉:“皇上……”
“你先听朕说完。”嘉庆抬起手,制止了他,“朕之所以没有同意,不是朕不想剿匪,是朕知道,加征是饮鸩止渴。就像你说的,越剿越多,越多越剿。这个循环不打破,大清就真的要走上绝路了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炯炯地看着金应琦:“可朕也没有办法。朝廷没有银子,没有粮食,没有能打仗的将军。惠龄那个人,打仗畏首畏尾,当阳之战要不是德林帮他,他现在还在城下蹲着呢。毕沅更是个文官,让他写写诗、画画画还行,打仗?他能把刀拿稳就不错了。”
金应琦沉默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朕需要一个人,一个既能打仗、又能治民、还能跟朕说实话的人。”嘉庆走回御案后,拿起德林的那份密折,在手里晃了晃,“德林,就是朕要找的这个人。”
金应琦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皇上是想让德林……?”
“朕想让他拿出一个彻底解决白莲教的办法。”嘉庆把密折放回桌上,双手撑着桌案,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,“不是‘剿’的办法,也不是‘抚’的办法,而是一个能把‘剿’和‘抚’结合起来、既能平定乱匪、又能安顿百姓、还能不让朝廷破产的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