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登基快一年了,说是皇帝,可哪一件事做得了主?”。
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抱怨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,“父皇在园子里养病,军国大事还是要送到他老人家跟前决断。和珅从中传话递折子,他说什么父皇信什么。朕说的话,反倒不如一个臣子的分量重。”
金应琦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“太上皇在位六十年,把能花的银子都花了,把能打的仗都打了,留给朕的,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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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庆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金应琦,“朕不是说太上皇的不是。太上皇的功业,青史彪炳。可功业是功业,烂账是烂账。朕现在每天睁开眼,就是哪里闹灾了,哪里造反了,哪里又缺银子了。朕批折子批到半夜,批完了一看,全是要银子的,全是催军饷的,全是喊救命的。朕能怎么办?朕也难啊。”
金应琦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棉袍浸湿了一大片。
这种话,皇上能说,他不能听。听到了,就是掉脑袋的事。
可他没办法堵上耳朵。
“好了,起来吧。”嘉庆摆了摆手,叹口气,“朕就是心里憋得慌,跟你说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金应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退后一步,垂手站好。
“说回正事。”
嘉庆重新坐回御案后,拿起德林的奏折,又看了一遍,“德林要去四川,朕准了。但不能让他空着手去。朕从内务府拨五万两银子给他,再给他一道旨意,让他以‘兵部员外郎’的身份赴川,协助四川总督办理粮草事务。名义上是办粮,实际上是让他去探探王聪儿的虚实。”
“皇上圣明。”金应琦躬身道。
圣明?
嘉庆在心里苦笑了一声。五万两银子,听着不少,够一个富户吃用几辈子。可放在白莲教闹事的那片大山里,五万两银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他拿不出更多了——内务府的钱是太后的、皇后的、各位妃嫔的脂粉钱、衣服钱、零用钱,他能挤出五万两,已经是拆东墙补西墙了。
“金应琦,”嘉庆忽然又开口了,“你说,朕这个皇帝,是不是很窝囊?”
金应琦再次跪下,这次他怎么也不敢再站起来,只说了一句:“皇上,祖宗创业之艰,臣子不敢忘。皇上今日之困,非皇上一人之困,乃大清百年积弊所致。臣不才,愿为皇上分忧,粉身碎骨,在所不辞。”
嘉庆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动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无奈。
粉身碎骨?分忧?
谈何容易!金应琦的忠心他从不怀疑,只是能力么。。。
要是金应琦也有和珅搞钱的手段,而且不贪不徇私,那该多好。
可是实际却是搞钱能力强的,大多都不清廉,可清廉刚正的,却搞不好经济。
“唉,行了,你跪安吧。”嘉庆挥了挥手,“传旨,让德林明日进宫面圣,朕要当面交代他。”
“嗻。”
金应琦倒退着出了乾清宫,到了殿门外,才发觉自己的腿在发软。他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,寒风一吹,湿透的棉袍贴在身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刚才皇上那番话,哪一句传出去都是要杀头的。
可他知道,皇上说的是实话。
大清的底子,确实烂了。
金应琦出宫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绕了个弯,到了东城福府。德林正在书房里跟纪正商量事情,听门房说金大人来了,连忙迎出来。
“金大人,这么晚了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金应琦看了看左右,压低声音:“德林兄,你的折子,皇上准了。”
德林心中一定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多谢金大人成全。”
“不是我的成全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金应琦跟着德林进了书房,关上门,把宫里的情形说了一遍,只是略去了嘉庆那番关于“窝囊”的话。
德林听完,沉默了。
五万两银子,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但他也知道,嘉庆能拿出五万两,已经是竭尽全力了。一个皇帝,批几万两银子都要从内务府的脂粉钱里抠,这个帝国的财政状况得糟糕到什么程度?
“金大人,”德林忽然问,“朝中那些大臣,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出来,加赋加税只会让白莲教越剿越多?”
金应琦苦笑:“怎么可能没人看出来?王杰、董诰、那彦成都提过,可提了有什么用?不加赋,军饷从哪来?不加税,地方上的亏空怎么补?大家都知道这是饮鸩止渴,可不喝这杯毒酒,马上就渴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