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耕者有其田,织者有其衣”。
这话太实在了。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,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,这叫什么道理?
“天下财物,天下人共享之”。
这话太解气了。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干的大老爷们,住着高楼大厦、吃着山珍海味,而干活的人却连糠都吃不饱?
“今生今世,人人平等”。
这话太动人了。谁不想被人当人看?谁愿意一辈子跪着?
这些口号像一粒粒种子,在饥渴的土地上迅速生根发芽,开出妖艳的花。
嘉庆二年正月,湖北兴山县一个叫王三槐的年轻人带着两百多个乡民,翻山越岭赶到老君洞,投奔王聪儿。
王三槐是个木匠,手艺不错,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打家具。去年冬天,县里催捐输,他家拿不出钱,差役把他六十多岁的老娘吊在房梁上打了半天,老人下来后一病不起,没等到过年就死了。王三槐当晚就拎着斧头砍死了那个差役,带着老娘留下的三块银元,一头扎进了大巴山。
他在老君洞见到王聪儿的时候,跪在地上磕了九个响头,额头磕出了血,只说了一句话:“王帅,我这条命交给你了,替我老娘报仇。”
王聪儿扶起他,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压抑不住的杀意,心中五味杂陈。
又一个被逼上绝路的人。
这样的人,这些天她见了太多太多。每一个都带着满腔的仇恨,每一个都有一肚子说不完的委屈。她把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为了私仇,而是为了让他们看清——杀死他们亲人的人,不是一个两个贪官污吏,而是整个吃人的朝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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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三槐,”王聪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老娘的仇,不只是你的仇,也是我们的仇。但我们不是去杀一两个仇人就算完了。我们要杀的,是那个让千千万万个你老娘活不下去的世道。”
王三槐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王帅,我听你的。你说咋干,我就咋干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按照往年的惯例,这一天家家户户要挂灯笼、吃元宵、放烟火。但今年的元宵节,大巴山里没有灯笼,没有元宵,只有漫山遍野的火把。
王聪儿站在老君洞前的空地上,身后是整齐列队的白莲教众。八千多人,按“天地玄黄”四旗编队,每旗五百人,各设头领一人、副头领两人、小头领若干。队伍不算精锐——大多数人是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农民,队列站不齐,武器五花八门,有人拿着砍柴的斧头,有人拿着削尖的竹竿,有人干脆赤手空拳。
但他们的眼神里,有一种朝廷正规军绝没有的东西——不要命的杀意。
王聪儿举起一面红旗,猛地朝山下的方向一挥。
“出发!”
八千多人沿着山路蜿蜒而下,火把在山间组成一条蜿蜒的火龙,照亮了漆黑的大巴山。
山下,是四川太平厅的县城。
城里的清军守备还不知道,在这个没有月亮、没有星星、连狗都懒得叫的深夜里,一群被逼上绝路的穷人,正举着他们简陋的武器,朝着这个腐朽王朝的统治根基,发起了第一次真正的冲锋。
与此同时,北京。
德林的书房里,烛火通明。
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,是纪正刚从湖北带回来的最新情报。
德林一页一页地翻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公子,”纪正站在一旁,脸色也很不好看,“王聪儿已经在大巴山里立了旗,改教义、分田地、收人心。据我们在湖北的眼线回报,入教的人数这两个月暴增,少说也有一万人。再这样下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