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不大,三四十户人家,靠种山坡上的薄地和打猎为生。这里的百姓世代姓姚,据说是明末李自成起义失败后,逃进深山的溃兵后代。他们对朝廷没有半点好感——交不完的税,服不完的徭役,当官的隔三差五来敲诈勒索,不听话就往死里打。
麻脸刘三挑着货郎担子进村的时候,正赶上村长姚老爹在为差役的事发愁。
“刘三,你这回来得正好,给我拿二两粗盐,三包针线。”姚老爹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愁苦。
刘三从担子里翻出盐和针线,递给姚老爹,随口问:“姚老爹,咋的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姚老爹叹了口气:“别提了。县里来了文书,说朝廷要剿白莲教的匪,让各村出五石粮食、二十两银子、十个壮丁去当夫子。我们这破村子,饭都吃不饱,哪里拿得出五石粮食?县太爷说了,三天交不齐,就封村抓人。”
刘三挑了下眉毛:“白莲教?剿他们干啥?”
“什么邪教不邪教的,”姚老爹啐了一口唾沫,“我听邻村的人说,白莲教那边闹起来了,专门杀贪官、分田地。要我说,杀得好!那些狗官,有一个算一个,全杀了才干净。”
刘三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姚老爹,您这话可不敢乱说,让官差听见了,是要杀头的。”
姚老爹哼了一声:“杀头?老子今年六十八了,土都埋到脖子了,还怕杀头?再说——”他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往外传。我表侄上个月去襄阳那边跑买卖,说在城外遇到一个人,那人是白莲教的,跟他说了好多话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说白莲教现在换了个头领,是个女的,姓王。这人本事大得很,带着人专杀贪官污吏,还说要分田地、免赋税。还说……”
姚老爹顿了顿,眼里放出一丝光,“还说,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。凭什么皇帝老子坐享荣华富贵,咱们老百姓就得吃糠咽菜?这不公平。”
刘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他就是王聪儿派出来传教的人之一。还没等他开口,姚老爹已经把《白莲真诠》里的核心主张说了个七七八八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王帅说的那些话,不经过传教人,自己就会在百姓中间口口相传。因为那些话本就是老百姓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,如今有人替他们说了出来,他们自然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记住,并在黑暗中互相传递。
“姚老爹,”刘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,“那个白莲教的女头领,要是真打到咱们这儿来了,您怎么办?”
姚老爹把烟袋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:“怎么办?跟着干呗。反正活着也是受罪,不如拼一把。拼赢了,儿孙有福享;拼输了,眼睛一闭,啥也不知道了。”
这句话,刘三在路上反复琢磨了很多遍。
“反正活着也是受罪”——这才是白莲教能够卷土重来的真正原因。不是王聪儿有多厉害,不是齐林的教义写得有多好,而是朝廷自己把路走绝了,逼得老百姓除了造反,没有任何活路。
嘉庆元年十二月,川东。
王聪儿亲自带着姚之富和几十个亲信,来到大巴山,进入四川东部的太平厅(今四川万源)。这里是川、陕、鄂三省交界处的大巴山腹地,山高林密,地势险要,清廷的统治力量极其薄弱。
大巴山里有不少废弃的矿洞——前朝在此开采铁矿,后来因为矿脉枯竭、官府盘剥太重,矿工们纷纷逃亡,矿洞也就废弃了。这些矿洞通风干燥,遮风挡雨,天然就是藏兵聚义的好地方。
王聪儿选中了一个叫“老君洞”的废弃矿洞作为临时驻地。洞口不大,仅容两人并排进入,但进去之后豁然开朗,里面足有两三丈高,能容下四五百人。洞内深处还有暗河,水源不成问题。
姚之富带着人把洞内清理了一遍,搭起简陋的木架床铺,在洞口和洞内几个关键位置设了哨卡。王聪儿则在最里面的一个支洞里布置了她的“帅帐”——一张木板钉成的桌子,一把竹椅,墙上钉了一面白莲红旗帜,旗上绣着那朵盛开的红莲。
从这一天起,老君洞成了白莲教在川东的一个重要据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