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里没半分情绪,活像两颗浸在冰里的黑色玻璃珠。珠子里清清楚楚映着他自己的脸——面色惨白,嘴角挂着未干的血丝。
陆晨咬着牙,咬牙催动体内神珠。
——力量还不够。
再催!
——快醒来!
神珠终于亮了。一丝微弱的金光从胸口透出来,像快要燃尽的油灯,被人拨了一下灯芯,晃晃悠悠闪了闪,灭了,又挣扎着闪了一下。
黑衣人的目光瞬间锁在他胸口,眉头猛地皱起,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他伸出手,似乎要去摸那道微光。
手指伸到一半——
手机突然响了。
黑衣人直起身接起电话,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只“嗯”了一声,就只有这一声。挂了电话。
他低头扫了陆晨一眼。
“运气不错。”
“下次,我来取你的命。”
说完转身走到窗边,手肘一撑窗台,整个人利落翻了出去。
这里是四楼。
陆晨撑着劲趴到窗口往下看——街道空空荡荡,晚风吹着几片落叶,在地上打着旋儿。路灯还没亮,楼下的浓影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【危险源已撤离。精神力剩余35%。建议宿主即刻休息。已记录入侵者能量波动,可用于后续追踪比对。】
35%,又掉了一大截。
他靠着窗边坐了很久,等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慢慢压下去,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他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双腿止不住地发颤。
客厅一片狼藉,抽屉、柜子翻得底朝天,衣服书本散了一地。课本被人翻过,试卷揉得皱巴巴扔在地上。
他弯腰慢慢收拾起来。
捡东西时,指尖不经意碰到书桌最底层抽屉的底板——
那块木板是松的,手指按下去,就往下陷一块。
他指甲抠进缝隙里,微微用力一撬,一块薄木板翘了起来。
木板下面藏着个夹层。
他在这里住了三年,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地方。
他伸手探进去,指尖先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,不是纸的触感,是照片。他把东西抽了出来。
照片边角已经泛黄,弥漫着旧纸特有的陈酸味。
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站在工地上,身后是还未完工的大坝轮廓,裸露着钢筋水泥。四个人都穿着军绿色工装,勾肩搭背笑得爽朗。太阳太烈,晒得他们都眯起了眼睛。
陆晨的目光从左往右慢慢扫过——
第一个人,浓眉大眼,笑起来憨憨的,露出两排整齐白牙。是舅舅,年轻时候的舅舅。那时候头发还浓密,背也挺得笔直。
第二个人,留着长发,刘海遮了半只眼睛,嘴角叼着烟,眉梢眼角全是桀骜,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。是方天那老头,街角那个算命的老头。他年轻时候居然是这副样子?
第三个人,看着有点脸熟,却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圆脸,戴一副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
到第四个人——
陆晨的手指猛地顿住了。
第四个男人的五官轮廓、眉眼神态——
和他一模一样。
只是对方更成熟,更沉稳,下颌线更加硬朗,眼睛里燃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光——不是少年人的青涩莽撞,是经事之后的沉稳笃定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是褪色的钢笔字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用力,像是刻进了纸里:
【松海大坝工程,十七年前。】
十七年前。
他今年正好十七岁。
陆晨把照片翻回去,重新盯着那四张年轻的脸。
不过一张老照片。
四个年轻人。
一个已经死了,一个成了街角抽烟算命的邋遢老头,一个天天坐在客厅看报纸,从头到尾没抬过头。
还有一个……
他盯着第四个人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照片上的人眉眼温和,嘴角微微上扬,笑得很浅。
仿佛隔着几十年的时光,要对他说些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窗外的天,彻底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