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转过头。
月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,他望着林凡,那双浑浊的眼忽然像浸过井水的老玉,温润而深远。
“小友,”他轻声道,“你信这世间有轮回吗?”
林凡没有答。
老者也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站起身,将杖拄定,低头看着石隙里那个满身是伤、却仍攥着石片不肯松手的年轻人。
“有些东西太老了,”他像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给林凡听,“老到连死都忘了怎么死。只能把一点念头、一点执念、一点还想看看这世间的念想,托付给后来的什么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老朽活了四百二十七岁,没见过它这么狼狈的。”
林凡猛地抬头,一脸震惊,四百二十七岁!
老者似乎没察觉他的震惊,自顾自将蓑衣拢紧,像要告辞。
“那只小虚兽不会死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万星宗的困兽牢困不住它,它只是还没想走。”
“那个姓青的小辈,”他又道,“你提防些。他比你想象的醒得早,也比你想象的陷得深。”
“至于你——”
他停步,侧身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来,将他苍老的面容映成一道剪影。
“你只要记住一句话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轻,像隔了四百年的雾,又像隔了一千二百年的碑。
“‘源寂’不是你肩上的那枚印记。”
“你肩上的那枚印记,是‘它’。”
林凡怔住。
老者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将杖在青石上轻轻一顿,便如雾般消散在月色里。
只余那道苍老的声音,似远似近,渗入夜风。
“下次见到姓青的,替老朽问他一句——”
“问他困在碑前那七天,跪碎的石板,后来可有人补上。”
山谷复归寂静。
幼兽从林凡膝边抬起头,湿润的鼻尖翕动,疑惑地嗅着空气。
林凡攥着石片的手慢慢松开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左肩。
灰白的印记安静地蛰伏在破损的衣襟下,边缘那些洇开的纹路,此刻在月光下,隐约泛着极淡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微光。
像一个人阖上眼皮后,仍未曾完全熄灭的意识。
他忽然想起洞穴中那一瞬。
印记爆发出吸力,将他的身体“抛”出阵法缺口。
不是吞噬,不是饥饿。
是催促。
是推他走,推他逃,推他离开。
像一头年迈的、走不动的兽,在猎人的刀锋落下前,将幼崽拱进灌木丛,自己转过身。
林凡将衣襟拢紧。
他靠着石壁,望着隙口那一角夜空。
幼兽重新蜷进他膝边,发出细弱的呼噜声。
远处,林海起伏,雾气渐浓。
他还要活下去。
不是为那枚印记,不是为那句“别死太早”,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或证明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