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秦淮河的晨光是银色的。水面上浮着薄雾,画舫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岸边的铺子一间一间开了门——茶肆的伙计在卸门板,绸缎庄的学徒在擦招牌,药铺的老掌柜端着一盆水泼在青石板上。秦淮河的水腥味从河面升起来,混着茶水和露水的凉。桨声欸乃,从雾里传过来,一声一声,不急不慢。林远听了一会儿——同样的节奏,不同的方向。
桃叶渡岸边有一间铺子,三进,临河。门口挂着一块匾——“鉴真堂”。三个字,林远亲笔写的。匾是普通的木匾,漆是新漆,边缘还没干透——他昨天傍晚才写完最后一笔,用沈映月浆丝线剩下的清漆罩了一遍。漆里混了极细的银粉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,和她绣山海关时用的银线是同一种光泽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是陈祖义给的,灯座上刻着一个“张”字,被他用红漆描了一遍,还没干透。他把灯笼挂在门楣上,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动,灯穗扫过匾额的下沿。
“正了。”沈映月站在他旁边,左手拿着一块白绢,上面绣着“鉴真堂”三个字——不是用丝线,是用她父亲手筋被挑断那天断掉的那段纺线。那段线她藏了三年,今天拿出来绣了这三个字。每一个字的起针都在抖,不是手抖,是线在抖——线记得她父亲的手。
“你什么时候绣的?”
“你睡觉的时候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打呼噜,我睡不着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“我打呼噜?”
“嗯。像打雷。和陈九一样响。”
二
林远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。父亲、刘大、陈二、哈桑的父亲。四块并排,凉的,像四只手按在他的心上。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坐在南京老宅的床板上,手里拿着那块碎瓷片,摸了一辈子。他摸的不是瓷片,是路——从太仓到旧港,从旧港到南京,从活着到咽气。他没能等到铺子盘回来。他的命不够长——砒霜要了他的命,但砒霜没有要到他儿子。他儿子今天站在他当年的铺子门口。
“爹,你看见了。铺子盘回来了。鉴真堂,开张了。你当年租这间铺子的时候,匾上写的也是‘鉴真堂’——周世安从应天府旧档里把你当年的租房契找出来了,按了手印。你的手印在左边,我的手印在右边。同一种指纹——你传给我的不是鉴定的眼力,是摸瓷片的指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块匾。阳光照在上面,“鉴真堂”三个字闪着金光——不是匾本身的漆光,是漆里混着的银粉在反光。
他想起今早的卦。需卦。在泥泞中等待,招来盗寇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片,又摸了摸那张空白白绢。路还长,但今天,他只做一件事——开铺子。把父亲没能等到的这一天,替父亲等完。
三
上午巳时,客人陆续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