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祖义看了很久,然后把本子还给她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就是把我画老了。”
顾惜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陈祖义也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真正的笑。
她画完了。她把本子合上,贴在胸口。
“我画下来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父亲,你看见了。海盗也能当将军。”
四
仪式结束后,陈祖义没有回水牢。他回了宣慰司衙门——木楼在码头后面,以前是张荣的仓库,锦衣卫收拾了一天一夜,把张荣的假货清干净了。墙上那些被海风啃出来的凹坑还在,但挂上了新的海图——从旧港到满剌加,从满剌加到锡兰,每一条航线都用朱笔重新描过。窗口正对着码头上的石碑,能看见“大明旧港宣慰司”七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青光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手指在海图上慢慢移动,从旧港移到满剌加,从满剌加移到锡兰。以前看海图是找猎物——哪条航线商船多、哪个港口守军少。今天看海图是在看自己守的是哪一片海。同一张图,同一片海,同一个人,不同的眼睛。
陈祖义站在海图前,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停了一下,停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——那里是大明的海门。
小主,
陈祖义的爷爷是泉州人,洪武年间逃到旧港。那时候旧港还是沼泽,连码头都没有。他爷爷在红树林里搭木屋,在海峡里做贸易,一辈子没回过泉州。死之前说:“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,海通泉州。”陈祖义照做了。他把爷爷的骨灰撒在马六甲海峡。今天他站在这里,看着那片海。爷爷的骨灰早就被海水冲散了,但他知道——爷爷在看着他。看着他穿上官袍,成为大明的将军。
林远走进衙门时,陈祖义正站在窗口那幅海图前,手里端着锦衣卫送来的茶碗——不是瓦罐了。但他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把茶碗放下了。不是咸的。他在水牢里喝了三年咸水,舌头已经忘了淡水的味道。
“陈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郑公公吗?”
陈祖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海图的边角抚平——那里卷了一道折痕,是以前张荣看航运路线时留下的,今天被他一点一点按平了。“不恨。他给了我一条路。虽然不是我想走的路,但路是路。”
他把印信从桌上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铜印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,印钮上的狮子瞪着眼,像是在看他。看了一辈子刀光,今天看的是印光。他把印信贴在胸口,像是在把它按进骨头里。“**这方印——比我劫过的所有货都重。**”
“你恨王景弘吗?”
“恨。”陈祖义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他害了张荣,害了你爹,害了沈映月的父亲,害了公主的母亲。他害了很多人。但我不恨他。我恨我自己。恨我当初信了他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,递给林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