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万宝大会散场后,张荣被押在鉴宝堂的后院。
锦衣卫守在门口。赵虎亲自站岗,绣春刀出鞘半寸,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他看见刘若愚从巷子里走过来,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——又松开了。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他在太仓见过他一面——灰衣,瘦高个,站在签押房角落里,端着茶盘。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个杂役。后来张荣告诉他:你别问他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,他让谁死,谁就得死。
“刘公公。”赵虎低下头。
“开门。”
赵虎把门推开。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。刘若愚走进去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张荣坐在椅子上,手上的铁链还没解开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在风里晃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甲上的黑色竖纹更深了。从指尖走到指根,又沿着血管往手腕方向蔓延。砒霜走到心脏了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抬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刘若愚没有说话。他把灯笼放在桌上。竹骨纸面,纸面上画着一条龙。龙的眼睛空着。
“你紧张了。”
张荣抬起头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“他看出来了。他看出那幅画是摹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若愚的声音很平,“我让他看出来的。”
张荣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在测试他。从太仓开始。他记得高足碗——林远的手悬在半空,十个呼吸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不是在背鉴定要点——是在回忆他母亲。他记得纸灰——炭粉落在纸面上,‘刘若愚’三个字从灰里浮出来。他把役帖翻过来,正面是假名字,背面是真签名。他记得第四轮——他把我的扇骨放在画卷旁边,说‘同一种弧度’。他认出了我的笔迹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每一轮都是测试。他通过了。”
张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伸手想摸扇子——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个空。扇子没了。掉在第四轮的高台上了,被林远用来比对斧劈皴的弧度。他的手在袖子里空握了一下,然后垂下来。
“你在测试他。你从太仓就开始测试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让我去旧港等林远道,让我去占城开宝盛号,让我去锡兰卖假佛牙,让我来古里参加万宝大会——每一步都是你安排的。你让我做了你的替身。我替你站在前面,替你挡刀,替你挨骂。你在后面看着——你在试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给他纸条。你让他去宝盛号地窖。你在纸灰里留下自己的名字。你在铁匣里留下自己的笔迹。你把所有的罪证都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——你在喂他。你不是在试他,你是在教他。”
刘若愚没有说话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他的?”
“从他在太仓签押房里鉴定高足碗的时候。”刘若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食指和中指并拢,往下一压。和林远鉴定瓷器时的手势一模一样。“他看了十个呼吸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不是在背鉴定要点——是在回忆他母亲。他母亲在桃叶渡等他,未时三刻。他把手放在高足碗上,像放在他母亲的额头上测温度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荣。“那一刻,我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。他怕的不是死——是回不去。他有未时三刻。我没有。他有人在等他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瞬。不是刻意的轻——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气息不够了。然后他把声音压平。
“我没有。”
张荣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你也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