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第五轮(1)

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长条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一幅长卷。他把画轴展开,铺在桌上。

画上的山,是长江两岸的山。峰峦起伏,云蒸霞蔚。江水的波纹用中锋勾勒,细劲连绵。山石的皴法用拖泥带水皴——侧锋横扫,笔锋散开,像雨水冲刷过的泥土。赵黻的独门技法。南宋院体画中没有这一笔——这是遗民的笔法。不是为帝王画的,是为自己画的。

小主,

林远走到桌前,伸出手。先看整体。气势磅礴。再看纸。宋纸,纤维均匀。再看墨。宋墨,墨色沉稳。再看笔法。拖泥带水皴,侧锋横扫,笔锋散开。江水中锋勾勒,细劲连绵。

“真的。”他说。

台下有人鼓掌。张荣笑了——不是得意的笑,是那种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机会的笑。

“你看对了。但你看错了一件事。”他的手指点在江水的波纹上,“水纹转折太圆。赵黻画水纹,转折是方的。因为他是遗民——方,是不屈。”他的手指移到山石的皴法上,“笔锋太聚。赵黻的拖泥带水皴,笔锋是散的。因为他在雨中画这江——雨打到笔锋上,把笔锋打散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林远,“你看了纸墨印章,没有看水纹的转折。你输了。”

林远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第五十二轮——斧劈皴的回锋。那一次是刘若愚的签名,这一次呢?张荣说的对。水纹转折是圆的——不是赵黻的方笔。笔锋太聚——不是赵黻的散锋。他漏了这两处。

外公的话在脑子里转——忤合之道,己必自度材能知睿。他说的破绽是真的,但他自己也没看出来。他是听别人说的。他能说出这两处破绽,但他不知道赵黻为什么要画方笔——因为他是遗民。也不知道笔锋为什么会散——因为雨。他只记住了答案,没学会看。这是他的隙——他的隙就是只记答案,不看路。他抓住这个隙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“我没输。”他说。

张荣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你说你看对了,我的命归你。但你没说,什么算‘看对’。你说是真迹,我说是真迹。你我都漏了那两处破绽。你五十步笑百步。况且——你说的那两处破绽,是你自己看出来的吗?”

张荣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紧,但没有抽出来。

“赵黻画水纹,转折是方的——因为是遗民。方是不屈。笔锋是散的——因为雨。雨打到笔锋上,把笔锋打散了。他不是在画室里画这江——他是在雨里画的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张荣的手——那只手还在袖子里空握。“这两句话,是你自己看出来的,还是有人告诉你的?”

张荣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

郑和站起来。“张荣,你说林远输了,你自己呢?你收了这幅画六年,你看出它是明代摹本了吗?”

张荣的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