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扛了三年。够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母亲等了十年。你等了三年。我们都在等。”
哈桑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很亮。
“你比我强。你放下了。”
“没有放下。”公主的手按在宝石上,“只是不等了。”
林远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两个等的人,一个等了十年,一个等了三年。一个放下了,一个扛不住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哈桑转过头,看着林远,“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账本我已经拿到了。张荣的藏身处也知道了。我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
“因为你还想知道。”哈桑的声音很轻,“你想知道,张荣还藏了什么。你想知道,那幅画是真是假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他在哈桑对面坐下来。
“什么画?”
“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。”哈桑的声音更低了,“张荣说,这是他从一个苏州商人手里买来的,花了三万两。他让我鉴定。我看了三年,不敢说真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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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我看不出来。”哈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纸是元纸,墨是元墨,笔法也像。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我说不上来。我看了三年,还是说不上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远。
“你的手,是看东西的手。你帮我看看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看东西,不看价钱。你看东西,看它的路。你说过,‘假画不一定是废画。它骗不了人,但能告诉人真相。’我想知道,这幅画的真相是什么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起了一卦。
以此刻为问:这幅画,能看出真假吗?
得观卦。观,风地观。爻辞:“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。”
卦象告诉他:要仔细观察,从大处看,才能看出真假。但他怕自己看走眼。这幅画他只在照片里见过,隔着玻璃,细节可能记混。万一真迹上也有八处村落呢?
他想起苏半山的话:“赌了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画在哪里?”
“三楼。”哈桑扶着墙站起来,腿在发抖,“跟我来。”
公主伸出手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哈桑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你——”
“走。”公主的声音很平,“你摔倒了,谁给我们看画。”
哈桑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一步一步往楼梯走。公主扶着他,脚步很稳。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木质的台阶被踩得光滑发亮,边缘磨出了凹槽。哈桑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扶着墙,喘一口气。公主没有说话,只是扶着他的胳膊,陪他一步一步往上挪。林远跟在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一个将死的人,一个等了十年的人。两条路,在楼梯上汇到一处。
三
三楼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——从南京到古里,标注了占城、旧港、满剌加、锡兰、古里的位置。海图的边缘已经卷了,纸角发黄。林远的目光在海图上停了一下。那是郑和下西洋的航线,也是他走过的路。从太仓到古里,三万里。他走完了。
桌上放着一个长条木盒,紫檀木的,上面刻着云纹,边缘磨得光滑发亮。哈桑把木盒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幅画轴。画轴是檀木的,已经发黑了,轴头镶着白玉,玉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富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