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第二轮(1)

“这是……蜀锦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枇杷花落在青石板上。但林远听出那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熟悉。像一个人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,推开老宅的门,看见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,但树下的石凳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
“你能看出来?”哈桑站在她身后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
沈映月没有回答。她把绣绷放在一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,铺在地上。白绢叠成四方形,展开,有桌面那么大。然后她从绣绷上抽出一根针。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。她走到挂屏边缘,从流苏上轻轻挑下一根丝线。丝线比头发还细,绕在针尖上,颤巍巍的,像蜘蛛丝。

她把丝线放在白绢上,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根丝线——她绣花用的,明代的蜀锦丝线,从苏州织造府的库房里流出来的,三年前在泉州鬼市上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。两根丝线并排放在白绢上。她凑近了看。

台下,顾惜月坐在角落里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她在画沈映月鉴定的场景——手指、丝线、白绢、灯。炭笔在纸面上飞快移动,左手小指的指腹上已经有好几枚灰黑色指印。

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声音。灯芯噼啪响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了跳。哈桑站在旁边,额头开始冒汗。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流下来,流到腮边,滴在衣领上。他掏出手帕擦了一下,手帕湿了一小块。手在抖——不是毒发,是紧张。

林远站在门口,手按在怀里的瓷片上。他想起蹇卦的爻辞:“大蹇朋来。”大难当前,朋友来助。沈映月就是那个“朋”。但他不知道,这个“朋”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
四

沈映月把两根丝线举起来,让灯光透过来。她的手指稳得像钉在绢面上的针。食指和拇指捏住丝线的两端,中指轻轻托住线身,举到灯前——苏州绣娘的标准手势,练了十年才能练到手指不抖。灯光从丝线背后透过来。两根丝线,一明一暗。父亲留给她的那根,明代的,透光时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毛羽,像霜,像雾,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冰花。从挂屏上挑下来的那根,透光时表面也有毛羽。

一样的。
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但没有停。把丝线凑近灯焰。灯焰舔着丝线的边缘。明代的丝线微微卷曲,发出淡淡的焦味——蚕丝蛋白烧焦的味道,像烧头发。挂屏上的丝线也卷曲,但卷曲的速度慢了一拍。

“捻度不对。”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林远看见,她捏着丝线的手指,指节发白。“唐代的蜀锦,用的是强捻丝。丝线紧实,像琴弦。捻度每寸八百转以上。这根丝,捻度只有五百转,松软,是明代中后期的织法。”

她把两根丝线平放在白绢上,指着透光的区别。“唐代的强捻丝,透光时,丝线表面光滑,没有毛羽。因为捻得紧,蚕丝纤维贴合紧密,光线打上去,直接穿透。明代的丝线,捻度松,蚕丝纤维之间有缝隙,光线打上去,散射,表面有细小的毛羽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官话里找不到这个词,本能地漏出一个苏州音,“丝芒。”

台下,顾惜月的笔停了一瞬。这是苏州织造府的行话。不是官话的“毛羽”,是只有织工才会说的“丝芒”。她在本子边角记下这两个字,用极细的炭笔注音:丝芒——苏州织造府术语,指强捻丝在透光时表面呈现的细毛状散射。

沈映月顿了顿。“这是纺车技术的区别。唐代的纺车,大轮带小轮,转速快,丝线捻得紧。明代的纺车,虽然改良了脚踏,但转速反而慢了——纺车变大了,齿轮比变了,手摇改成脚踏,力量均匀,但最高转速降了。《天工开物》里记载过。”

哈桑接过丝线,对着光看。手在抖。丝线从指缝里滑落,飘到地上,像一片雪。他弯腰去捡。身体晃了一下。扶住了墙。手指按在墙上,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灯光下扭动,像蚯蚓。

沈映月没有看他。她走到挂屏前,指着锦面上的一处纹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