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桑站起来,走到林远面前。他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,膝盖弯不下去。砒霜已经走到了骨膜。每走一步,骨膜上的神经就磨一次。
“你刚才说,仿者仿不了城楼形制。”他站在林远面前,离得很近,近到林远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——不是香炉里的檀香,是长期接触古画、古书之后,纸张和墨汁在衣服上留下的气味。“你是怎么知道城楼层数的?”
“建筑史。”林远说。
“建筑史。”哈桑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像是第一次听见。“我鉴定了五十年。看纸、墨、笔法、印章。从来没有想过,城楼的层数会变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“二十年前,一个波斯商人卖给我第一颗假佛牙。他说是从锡兰佛牙寺流出来的,有王室的印章。我看了三天,没有看出来。张荣说,你看不出来,是因为你不信佛。我信了。”他把手放在桌上。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灯光下像一条条蚯蚓。“第一颗卖给了一个印度商人。他说要带回孟买,供奉在寺庙里。我收了三千两。第二颗卖给了一个波斯人。他说要带回伊斯法罕,给病重的母亲摸一摸。我收了五千两。第三颗卖给了一个占城商人。他说要供奉在祖祠里,保子孙平安。我收了四千两。”
他顿了顿。手指在桌沿上敲了第二下。
“第四颗卖给了一个锡兰人。他说他不是买佛牙——是替他死在海上儿子还愿。那人在海上漂了三年,攒了五百两,全都给了我。他跪下来,把佛牙贴在额头上,哭了。他哭的时候,佛牙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红印。那道红印——是假的佛牙掉色。”
他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“第五颗我没有卖。我把它烧了。烧了三天三夜。砒霜就是从那天开始吃的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。那个印度商人跪在假佛牙前,那个波斯人把假佛牙放在病重母亲的手里,那个锡兰人把掉色的假佛牙贴在额头上——他们的心是真的。但佛牙是假的。
小主,
林远看着哈桑。昨天在万宝大会上,哈桑跪在暗室的藤椅上画圈——一圈一圈,和陈九摸瓷片时画圈的动作一模一样。今天他站在鉴宝堂里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不是不想敲。是敲不下去了。砒霜走到了指尖,手指不听使唤了。
“第二轮。”哈桑从桌上拿起第二块绸缎,“开始吧。”
第二块绸缎揭开了。桌上是一卷竹简——不是画,是竹简。竹片已经发黑了,编绳断了几根,散落开来。林远把竹简展开,用镇纸压住。竹简上刻着字,篆书,每个字都比指甲盖还小。他认出了几个字——“禹贡”“导山”“导水”。《禹贡》。中国最古老的地理文献,记载了九州的山川、河流、土壤、物产。传说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,实际上是战国时代的作品。
他把竹简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竹片的纹理、色泽、碳化程度——老东西,至少一千年以上。但他又注意到一个细节:竹简上的字,刻痕太新了。一千年以上的竹简,刻痕会被氧化,边缘会变钝。这卷竹简上的字,刻痕锋利,像昨天刚刻的。
“假的。”他把竹简放下,“竹片是真的,字是新刻的。有人找到了一批空白的古竹简,在上面刻了《禹贡》。”
哈桑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字是新刻的?”
“刻痕太锋利。一千年以上的竹简,刻痕边缘会被氧化,变得圆钝。”林远指着竹简上的字,“而且,他的篆书写错了。‘岷山’的‘岷’,战国时代写作‘’,不带山字旁。他写的是后世的字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仿者可以仿竹片、仿墨迹,仿不了时间。”
哈桑把竹简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看了很久。他把竹简放在一边。
“二比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不用第三轮了。”
他把弯刀从桌上拿起来,插回腰间。刀鞘磕在钥匙上,发出一声脆响——铜钥匙和铁钥匙一起响。他不需要这把刀了。
他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,走向楼梯。走到楼梯口时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墙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账本在三楼。跟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