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公主的抉择(1)

公主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。那朵兰花刻得很浅,被月光一照,像浮在铁面上。她把刀放下,攥紧宝石。宝石已经不冰了。她攥了一路,从太仓攥到锡兰,攥到宝石的温度和体温一样。分不清是宝石在焐她的手,还是她的手在焐宝石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回头。

“你也没睡?”

林远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没端茶——他把茶壶放在船舷边,倒了两碗。茶水注入碗中的声音在夜里很轻,像在斟什么贵重的东西。他把一碗放在公主手边,自己端着另一碗,靠在对面的船舷上。

“你一夜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她看着手里的宝石,“我母亲等了十年。等到了真相。她让我别报仇。我等了十年,才听懂——她不是求我。她是让我别等她。”

她把宝石翻过来。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——是她母亲用指甲刻的“月”字。刻痕已经很浅了,被手指摸了一路,磨得更浅。

远处传来一声海鸟叫。很轻,像在梦里。她停了一下。

“这种鸟,我母亲说过——它只在夜里叫。叫一声,就是有人在想它。”

海鸟又叫了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
“小时候,我练刀的时候,她站在廊下看。从来不说话,就是看着。我练完了,她走过来,帮我擦汗。她的手很凉。不管多热的天,她的手都是凉的。”她把宝石贴在额头上,“廊下放着一盆兰花。她每次帮我擦汗的时候,那盆兰花就在旁边。花开的时候是白的,谢的时候是黄的。花谢了,母亲还站在廊下。花再开的时候,母亲不在了。”

“后来我才知道——她那时候已经中了毒。手指尖是凉的,因为血到不了指尖。”

林远端着茶碗,没有说话。

“我恨过。”公主的声音很轻,“恨张荣,恨刘大,恨我自己。恨了十年。恨到最后,发现恨的是她——她为什么不等我长大?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换我父亲的命?她为什么不想想,我宁愿不要父亲的命,也要她活着。”

她把宝石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“在锡兰的时候,我看见亚烈苦奈儿。他跪了三年假佛牙,三千二百八十五个头。他恨张荣,更恨自己。我忽然想——我恨了十年,恨的是谁?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林远。

“恨的是自己没本事。恨自己不能早点找到真相。恨自己让母亲等了十年。”

林远端着茶碗,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。外公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——“内揵者,结以诚信。君臣相结,出于诚心。她不是不恨了——是把恨变成了使命。她的心结不是仇恨。是等了十年才听懂母亲的话。”

“你现在不恨了?”

公主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宝石从额头上拿下来,攥在手心。

“恨过。但恨了十年,够了。”

她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。刀鞘上那朵兰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抽出刀刃,看了一眼——刀面映出她的眼睛。然后她把刀推回鞘,动作很慢,像关上一扇门。

“这把刀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我不杀刘大了。”

林远看着她。

“我母亲说别报仇。我等了十年,才听懂。但我不杀他,不等于放过他。他欠的债,得还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硬,硬得像刀刃,“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出张荣的罪状。当着郑公公的面,当着满剌加国王的面。我要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我母亲是怎么死的。张荣是怎么害的。那些假宝石是怎么卖出去的。”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陈九从船舷边走过来,手臂上的粗布还没拆。他看着公主手里的刀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信刘大会说真话?”

“不信。”公主把刀挂回腰间,“但让他说。说真话还是说假话,是他的事。听不听——是所有人的事。”

陈九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块磨圆的碎瓷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船舷上。

“我爹说过,真的碎了,碎片也是真的。你说的是真话——我听得出来。”

他把瓷片收回去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甲板上越来越远。

公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纸已经黄了,边角都卷了。她递给林远。

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你看看。”

林远接过来,展开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公主母亲的笔迹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