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到桅杆顶的时候,公主还没有睡。
她坐在船舷边,背靠着缆绳柱,手里攥着那块红宝石。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裂纹里的铁质浸染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宝石贴在额头上——凉的。
远处的灯塔闪了一下。不是灭,是有人从灯前走过。一个佝偻的人影,在光里晃了一下,然后不见了。阿婆在添油。
甲板上的脚步声她听见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“你也睡不着?”
林远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茶。茶已经不烫了,是苏半山一个时辰前煮的,说留给守夜的人。他把一碗放在公主手边,自己端着另一碗,靠在对面的船舷上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看着远处的灯塔,“我母亲等了十年。等到了真相。”
公主把宝石从额头上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让我别报仇。她说冤冤相报没有尽头。我花了三天才听懂——她不是在求我。她是在告诉我,她已经放下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远。
“她放下了。我为什么还攥着?”
林远端着茶碗,没有答话。他看着她手里的宝石,又看着她的眼睛。外公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——“揣摩者,测其深。人之所言,未必所愿。她说不报仇,是真的。但她心里那块石头,还在。”
“你攥着的,是宝石,还是别的?”他问。
公主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她没有回答。
“你恨了十年。”林远说,“十年不是三天。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。”
“恨过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恨了十年,够了。”
她把手摊开。红宝石躺在掌心里,凤纹裂在月光下像一只展翅的鸟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小时候,我母亲经常打我。用竹条,打手心。很疼。我哭着问她为什么。她说——‘等你长大就懂了。’后来我懂了。她打我,是因为她怕。怕我像她一样,被宝石害死。怕我走她的路。”
她把宝石翻过来。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——是她母亲用指甲刻的,刻了一个“月”字。
“她走的时候,没有把宝石带走。她把它留给我。不是让我恨,是让我记住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她是谁。”公主把宝石贴在胸口,“她不是一个被人害死的女人。她是东王谋士的妻子,是等女儿长大的母亲,是用自己的命换丈夫命的人。她不是恨,是爱。”
林远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泪光。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外公的话又浮上来:“揣摩者,测其深。她不是不恨了,是把恨变成了别的。”
“你变成了什么?”
公主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海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。她把手按在刀柄上。刀鞘是旧的,刀柄上的缠绳换了三遍——每一遍都是用沈映月绣剩下的丝线缠的。
“守。”她说,“守着他查完张荣。”
她把刀抽出来半寸。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上面没有锈。
“我母亲说别报仇。我听她的。但我不走。我守着他——守着你们——把张荣的罪状一条一条挖出来。等那一天,他跪在所有人面前,把我母亲的死说出来。我不杀他。我让他活着,让他记住。”
她把刀推回鞘里。
“这就是我的‘守’。”
林远端着茶碗,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涩的。
“你知道守灯人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旧港有一个守灯的老人。他在礁石上守了一盏灯,守了很多年。有人问他——‘你等什么?’他说——‘等一个该来的人。’后来那个人来了。他把灯交给那个人,然后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