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暗格(2)

四

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密室,只能容一个人站着。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画轴是檀木的,已经发黑了,轴头镶着白玉。林远把画轴取下来,展开。

画的是一个人。五十来岁,方脸,络腮胡子,穿着一件灰色直裰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比笑更轻的东西。

林远的手在发抖。他见过这张脸——在太仓宝船司签押房里,他端茶盘站在刘典簿身后;在底舱门缝里,那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;在占城码头上,他蹲在巷口,笔尖悬在纸面上。每一次都是同一个表情,嘴角微微翘着。他把画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,是他父亲的左手字——

“远儿,这就是刘若愚。爹画下来了。你别找他——他会来找你。”

林远把画像贴在胸口。画像上的人嘴角翘着,像在说:你终于来了。

“他叫什么?”林远问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鉴定一件瓷器。

张荣没有说话。他从墙上把那盏灯笼取下来,举到画像面前。光照在画像的眼睛上,那双眼睛像活了一样。

“你爹画了一辈子假东西。最后画了这张真脸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。”

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“刘”字瓷片,放在画像旁边。瓷片上的刻痕和画像背面父亲的字,同一个收笔弧度。

“刘若愚。”

张荣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你爹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但他画出了他的脸。”

他睁开眼。月光从石阶上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被切成明暗两半。亮的那半他在笑,暗的那半他快要死了。

“林远。你爹在旧港等了三个月,等到了那个人。你从占城走到古里,要过五关。你走得过去吗?”

林远没有问哪五关。他摸了摸怀里父亲的信,摸了摸那块“刘”字瓷片。五关,五颗白子。棋盘上已经刻好了。

“张荣。你为什么帮我?”

张荣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月光下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半截断扇。扇面上的老虎被断骨戳穿了一个洞,那根红线从洞里垂下来,像一根断了的血管。

“因为我不想死在他手里。”他把断扇放在地上。“我想死在你手里。等你到了古里,替我问他一句——‘张荣的命,值不值三千两?’”

五

林远走出地窖。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照在后院的青石板上。他站在棋盘前,把那颗被磨平的白子从石凳上抠出来——白子是石头刻的,但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。他把白子攥在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