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准时到了。
何国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他面前桌上的烟灰缸里搁着一根没抽完的烟,烟灰烧了一截,没弹。
林满仓坐在他对面,几个工段长坐在靠门的长条凳上,安静地等着开会。
杨红梅也在。她没往正位凑,拣了长条凳一头坐下,膝上搁着一摞拢起来的卷宗,皮筋勒着,露出一个角。
刘左最后一个进来。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,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。
他在桌前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他没有说客套话,直接开口。
一个一个说。先报结果,再说问题。
何国平先开的口。他了一声,拖了半拍,才把两个乡镇的情况说了。一个当场点了头,另一个也松了口,就等走合同。
他说得简短,没有多余的交代。说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停,又补了一句:
问题不大。
刘左听完,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何国平面前那张纸上。过了两秒,他点了一下头,转向林满仓。
林满仓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放下,把缸子把儿又转了一下,才开口。他的话很短:
两个都行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,不急不慢地展平了,往桌上一放。
上面列着两个乡镇工程队的设备台账和人员底数。
设备都能用,人员也够,就是缺一个懂图纸的技术员。
刘左接过那两张纸,扫了一眼,放在一边。他手里捏着钢笔帽,拇指和食指慢慢地转了一圈。技术员的事我来解决。
几个工长也挨个报了。老孙说双桥镇的工程队技术底子不错,就是缺人手,到时候派一个技术员去盯着就行。
所有人都说完了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煤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杨红梅把笔放下,把那摞卷宗上的皮筋顺下来,抽出夹在头里的几张纸,翻了一翻,指头停在某一格上。
我说一句。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拢账的时候有几个对不上,我提一提。
她一页页摊开,点着上面的数。
何书记说的那个当场点了头的,报回来的价,跟去年那地方开的工价对不上,低了有六七个点。
这种价签下去,干到一半就得返工要钱,账面上好看,回头窟窿更大。返工就是成本,这个数我先给你记着,到时候别嫌我翻旧账。
她说完,把纸又拢回去,皮筋勒上,抬眼看了刘左一眼。
她管的是成本,谁的手里漏出去一分,都瞒不过她这本账。
老孙嘴角那根烟没动,过了一会儿含含糊糊说了一句:
红梅这账,倒是替咱们把底兜住了。
刘左没有马上接话,低下头,拇指和食指捏着钢笔帽,慢慢地转着。
他把所有人报的情况,连同杨红梅点的这几处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十一个乡镇,二十二个项目。
七个乡镇的十五个项目敲定了大半,剩下四个乡镇的七个项目,两个还在犹豫,两个开的条件太苛。
杨红梅点出来的那两处,他记下了,本就是摸底回来要核的。
他把钢笔帽放下,合上笔记本,抬起手来。
大家辛苦了。这个成绩,比我想象的好。
他停了一下,把手按在桌面上,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盐埠县地图前面,用手指在县城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杨红梅。
他正要往下说,曹德彪站在门口。
他今天不在会单上。他是瓦工班的,不坐办公室,平日的碰头会轮不到他。
他扫了屋里一圈,目光落在刘左身上,没有说话,两步跨进来,往长条凳上一坐,屁股底下压住了一截凳子沿。那地方离杨红梅只隔了一个人的空。
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