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暗夜交锋

破庙外头,风刮得跟鬼哭似的,卷着地上的干雪沫子,一阵阵地往破窗户棂子里头灌。

林山河手里死死捏着那个从小鬼子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笔记本,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在滴血。那句“一条大鱼落网了”,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在他心尖上来回地锯着,锯得他连喘气都觉得胸口生疼。

书生出事了。

那个文文弱弱、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北平大学生,那个戴着破眼镜、整天把“抗日是全民族的事”挂在嘴边的教导员,落进了黑岛那个活阎王的手里。

庙里头静得吓人。十来个武工队的弟兄围在火堆旁,谁也没敢出声。大伙儿都看出了营长脸色不对,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杀气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

“老林,”雷豹是个直肠子,憋不住话,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站起身来,“是不是书生有消息了?你倒是说句话啊!只要你点个头,俺现在就带着机枪,去县城门口突突了那帮狗日的!”

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,把笔记本揣进怀里。他没接雷豹的话,只是转过头,看着火堆里跳跃的火苗,眼神慢慢变得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。

“打县城?拿啥打?拿你手里的这挺捷克式,去跟鬼子城墙上的重机枪对射?”林山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,“黑岛摆下鸿门宴,放出消息,就是为了逼俺现身。他挖好了坑,就等着咱们往里跳呢。咱们真要是这会儿去硬撞,不仅救不出书生,咱们这十几号人全得交代在城墙根底下!”

“那咋办!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书生在里头遭罪?”雷豹急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,两只手把机枪枪管攥得死紧,恨不得把铁管子捏碎。

“他受罪,那是替咱们受的。他是独立营的教导员,他就算是死,也不会吐露半个字!”林山河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肉一块块地绷紧,“咱们要是去送死,那才是真对不住他!他进城前说过,不管出啥事,武工队的任务不能停。黑岛想用他来牵着咱们的鼻子走,老子偏不让他如愿!”

林山河猛地站起身,那一瞬间,他就像是一头彻底挣脱了锁链的孤狼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狠劲儿。

“石锁,雷豹,小虎!”

“在!”三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。

“从今天晚上开始,咱们武工队化整为零。三个人一组,全给俺散出去!”林山河大步走到破庙中央,目光如炬,“黑岛不是修了那么多炮楼,挖了那么多封锁沟吗?他不是觉得在太行山外围编了个铁笼子,就能高枕无忧了吗?”

“老子今天就教教他们,啥叫‘麻雀战’!”

林山河走到雷豹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们就像山里的麻雀一样,别聚成一窝给人家打。要满天飞,到处啄!今天晚上摸掉他一个暗哨,明天半夜剪断他的电话线,后天在他运粮的路上埋两颗土地雷!”

“不求一次打死多少鬼子,就一个字——耗!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敌进我退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,敌退我追!老子要让这方圆百里的鬼子和伪军,连拉屎撒尿都得提心吊胆,晚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!只要把外头搅成一锅粥,黑岛在县城里就坐不住,书生那边就能少受点罪!”

雷豹听得眼睛一亮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咧开嘴乐了:“嘿!这招损啊!俺喜欢!老林,你就瞧好吧,俺非得把这帮孙子折腾得叫爷爷不可!”

这天夜里,晋中县城外围的三十多个日伪据点,彻底炸了锅。

七里铺据点。

伪军小队长王贵正裹着两床厚棉被,缩在炮楼二楼的行军床上打呼噜。外头冷得邪乎,他才不愿意出去查岗呢。

突然,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划破了死寂的夜空。

王贵吓得一哆嗦,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,连滚带爬地摸起枕头底下的王八盒子。

“咋回事!哪打枪!”

外头站岗的伪军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哭丧着脸喊:“队长!不好了!外头不知道哪来的冷枪,把咱们探照灯给打瞎了!还、还把站岗的小六子给爆了头!”

“八路摸上来了?快!全体上墙!机枪手呢,给老子狠狠地打!”王贵吓得魂飞魄散,扯着嗓子干嚎。

炮楼里的鬼子和伪军瞬间乱作一团,机枪眼、射击孔里,子弹像不要钱一样泼水般地往外扫射。

可是,外头除了呼啸的风声,半点人影子都没有。

足足瞎打了一炷香的功夫,枪管都打红了,外头也没啥动静。鬼子曹长气急败坏地扇了王贵两个大耳刮子,下令停止射击,大伙儿这才哆哆嗦嗦地靠在墙根底下喘气。

就在大伙儿刚把心放回肚子里,准备回去接着眯一会儿的时候。

“轰!轰隆!”

据点后头的马厩方向,突然传来两声震天动地的爆炸。紧接着,冲天的火光亮了起来,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响彻夜空。

“八嘎!在后头!八路的干活!”鬼子曹长眼珠子都红了,端起三八大盖就往后院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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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,等他们心惊胆战地摸到后院一看,马厩是被炸了,可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只有两个绑在石头上的大号土鞭炮,还在那儿冒着白烟。

“娘的,被耍了……”王贵欲哭无泪。

这一宿,七里铺据点的日伪军被折腾了足足四趟。一会儿是前门响冷枪,一会儿是后院扔鞭炮,最后连给据点送水的井绳,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割断了。

大伙儿精神高度紧绷,神经都快崩断了。到了天亮的时候,一个个顶着黑眼圈,眼珠子熬得通红,连拿枪的手都在发抖,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地,总觉得草丛里随时会钻出个八路来。

而这,仅仅是太行山外围的一个缩影。

一连五天,林山河带着武工队,就像是一群赶不走、抓不着的幽灵麻雀,在这张巨大的“囚笼”网上到处乱啄。

今天李家庄的吊桥被锯断了一半,明天孙家屯的炮楼烟囱里被扔了一大把辣椒面,呛得里头的伪军涕泗横流地跑出来,又被外头的冷枪挨个点名。

鬼子派大部队出来扫荡,武工队早就钻进了茫茫的大雪山里,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。等大部队冻得受不了撤回去了,武工队又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,继续在据点外围恶心人。

“太行孤狼”的名字,不仅在老百姓嘴里重新活了过来,更是成了所有伪军和基层鬼子兵的夜半噩梦。

……

这天清晨,大雪初歇。

一辆挎斗摩托车,在几辆卡车的护送下,碾压着积雪,轰鸣着停在了七里铺据点的门口。

车斗里,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翻毛皮大衣的男人。他左眼透着一股子看死人般的冰冷,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眼罩。

正是关东军王牌狙击手,“独眼鹫”鹫尾大介。

据点里的鬼子曹长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来,立正敬礼,还没等开口汇报这几天的惨状,鹫尾大介就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鹫尾大介迈开长腿,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径直走到炮楼外头那堵被打瞎了探照灯的墙根底下。

他没有看墙上的弹孔,而是蹲下身,像一条猎犬一样,用鼻子在雪地上极其仔细地嗅了嗅。然后,他脱下手套,用两根手指在雪里慢慢地拨弄着。

很快,他从一堆被冻硬的泥土里,捏出了一枚黄澄澄的弹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