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毛把红花摘下来别在耳后,惹得几个半大孩子伸手去够,嬉闹声惊起了谁家檐下的麻雀。

他们拐过晒谷场时,许峥最先看见坐在石墩上的背影。

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肩线已经磨白了,后脑勺支棱着几撮没压平的头发。

背影闻声转过头来,脸上横着几道很深的褶子,目光却径直越过许峥,钉在他身后某个虚空的位置。

“李清鱼在哪儿?”

声音干得像晒裂的土坯。

许母往前跨了半步,绸布花在胸口簌簌地抖:“你谁啊?”

李长生慢慢站起身,膝盖又响了一声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来的照片边角已经发毛了。

黑白影像里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,眼睛弯成两道缝,背后隐约能看见部队营房的砖墙。

“我是她爹。”

他说,拇指在照片边缘反复摩挲,“从北边来的。”

空气突然沉了下去。

许大毛耳后那朵红花啪嗒掉在地上,没人弯腰去捡。

许峥的声音打破了街巷里的寂静。

阿发立刻应和:“好,前些日子你给的那条青鱼还在缸里养着,我这就回去取来。”

许阳接话:“我去搬两坛酒。”

许峥道:“我去集上再添些菜。”

一向节俭的许母这回没作声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
日子特殊,破费些也该。

许大毛忽然想起什么,补了一句:“明儿得上后山一趟,给老人家送些纸钱。”

他说得含蓄,但众人都明白指的是已故的祖父祖母。

许阳和许峥同时颔首。

一行人走到离许峥家还有几十步远时,全都看见了那个坐在门槛上的黑影。

李清鱼的脚步猛然钉在原地。

她的肩膀开始发抖,脸颊的血色褪得极快,像被抽干了似的苍白。

许峥察觉不对,停下问:“清鱼,怎么了?”

其余人也跟着站住。

李清鱼的嘴唇哆嗦着,挤出几个字:“我爹……他来了。”

许峥眉头立刻锁紧,视线投向那个门前的影子。

其余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转过去。

坐在那儿的李长生此时也瞧见了走近的这一群人。

目光扫到李清鱼的瞬间,他腾地站起身,大步冲了过来。

他冲到女儿面前,眼睛瞪得滚圆,满脸涨红,胸腔剧烈起伏着。

李清鱼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,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唤:“爹……”

“你这孽障!”

李长生吼着,扬手就朝女儿脸上掴去。

巴掌没落下,被许峥横出的手臂截住了。

许峥脸上没半点热络——李清鱼早同他说过家里那些事。

十年不见,一照面就要动手,哪怕眼前人是她父亲,许峥也没打算给什么好脸色。

他冷着脸发力一搡,李长生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。

“你算什么东西!滚开!”

李长生指着许峥吼道,又要扑上来,却被许阳和阿发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。

许大毛赶忙插到中间,连声劝:“老哥,亲家……这是闹哪出?有话咱进屋慢慢说……”

“谁是你亲家!”

李长生啐了一口,“她是我闺女!我没点头,这婚事就不作数!我今儿来就是带她走的!”

院门外聚拢的人影越来越多。

李长生没理会许大毛的提议,反而将嗓门扯得更高:“都听见没有?亲爹接闺女,天经地义!”

他脖颈上的青筋随着喊声突突跳动。

许母一步跨上前,食指几乎抵到对方鼻尖:“嫁进许家就是许家的人!你想带人走?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