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峰后山的断崖不是一处风景。

苏晚踩着碎石子往上走时,风里有一股烧焦的松脂味。那是去年山火留下的,半座山都烧秃了,只剩几棵黑漆漆的树干斜插在天光里,像谁没拔干净的牙。

柳如烟约她午时来。

苏晚巳时三刻就到了。

她没打算早到显得有诚意。她是来踩点的——哪里能躲,哪里能跑,哪块石头后面能藏人。断崖三面是空的,一面连着山脊,山脊上有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小路,通往主峰后山的废塔方向。

如果她是柳如烟,会把人藏在那条路上,或者,根本不打算让人活着离开断崖。

苏晚找了个背风处坐下,把柴刀横在膝头。

刀是阿箐的。刀柄上缠着布条,磨得发亮。她拇指蹭着布条边缘,一下,两下。这是她最近养成的毛病,一紧张就想摸点粗糙的东西。

你来得真早。

苏晚没抬头。

柳如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她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,一身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快要被扯烂的旗。

师姐不也早。苏晚说。

我住得近。柳如烟从崖边一块巨石上跳下来,落地很轻,你呢?怕你那个师父跟来?

她腿不好。苏晚站起身,爬不动山。

柳如烟笑了一下,那笑没落到眼睛里。

就你一个人?

就我一个。

真乖。

柳如烟拍了拍手。草丛里站起两个人,都是碧落宫侍女打扮,一个高,一个矮。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黑布袋子,形状不大,像是装了一只猫。

苏晚的后颈没有麻。

她等了一下,还是没有。

这很奇怪。按说她现在应该已经紧张到能感觉到死亡预感的刺疼了。但后颈是干的,像一块晒过头的石头。

赵铁柱呢?苏晚问。

柳如烟朝高个侍女抬了抬下巴。侍女把黑布袋口解开,露出一张脸。

是个女孩,十四五岁,脸色蜡黄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。她没昏迷,眼睛睁着,却像没看见苏晚,直勾勾地望着天。

苏晚认不出她是不是赵铁柱。

她没见过赵铁柱。赵铁山刀柄布条里藏的那张纸上,只写着赵铁柱三个字,没有画像。

活的。柳如烟说,不信你可以叫她。

苏晚没叫。

她盯着那个女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,也没有怕,像是已经认命了。

你要什么?苏晚问。

简单。柳如烟说,复赛前,你去主峰议事殿,当着墨九霄的面认输。就说你旧伤复发,无法参赛。

然后?

然后赵铁柱归你。柳如烟说,我保她不死,你保她出宗。

苏晚笑了一下。

师姐这话,连你自己都不信。

柳如烟挑眉。

我要是真认输,墨九霄会立刻把我接上山。苏晚说,到时候赵铁柱是死是活,师姐说了算。我连见都见不着她第二面。

那你想怎样?

换人,要当着第三方的面换。苏晚说,周长老,或者戒律堂。你放人,我认输,一手交人,一手交牌。
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。
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拂开。

苏师妹,你比我想的难骗。

师姐也比我想的急。苏晚说,初选才结束一天,你就亲自来断崖谈条件。看来陶公子给你的时间不多了。

柳如烟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只有一下,很快恢复成那种看器物的漠然。但苏晚看见了。

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?

师姐自己说的。苏晚说,卯时那回,你说漏嘴了。

柳如烟没说话。

她慢慢走到断崖边,低头看着下面的云雾。

苏师妹,你知道这崖有多深吗?

不知道。

我量过。柳如烟说,三百七十二丈。掉下去的人,连声音都传不上来。

师姐在威胁我?

我在提醒你。柳如烟转过身,你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听话,认输,赵铁柱活着。第二,不听话,我让她现在就从这里下去,你看着她摔。

苏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
刀柄上的布条勒进掌心。

你不会。她说。

为什么不会?

因为她死了,赵铁山就没人可拼了。苏晚说,赵铁山不拼,你就少一把刀。师姐不会让自己少刀的。

柳如烟盯着她,忽然又笑了。

这次笑得长了一些,也真了一些。

你说得对。她说,但我可以把她弄残。一只手,或者一条腿。赵铁山照样会拼。

苏晚没接话。

她知道柳如烟不是吓她。柳如烟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
师姐。苏晚说,你为什么非要我输?

因为你不该赢。

赢一场复赛而已。

赢一场复赛,墨九霄就会重新算你的价值。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,他会觉得,一个能自己挣出路的天灵根,比一个只会哭的未婚妻更有用。

那不是更好?

对他好,对我不好。柳如烟说,我要他结婴。我要他欠碧落宫。他欠得越多,我挣得越多。

苏晚忽然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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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如烟不是要她输。柳如烟是要墨九霄看见,苏晚走投无路,只能依靠他。

所以你不杀我。苏晚说,你希望我活着,但没用。

聪明。

可你派孙诚来。苏晚说,他的剑是要废人的。

柳如烟的笑停了一瞬。

孙诚?她说,孙诚不是我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