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半夜还风平浪静,一弯细月牙斜挂在天边,薄薄的银辉,像被谁用刀片在青黑幕布上轻轻划开一道细缝。小燕子睡在后勤营的草铺上,连日来的疲累把她的觉压得又深又沉。后来是那号角先响起来的——不是往日巡营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而是一声接一声的短促尖响,像把整片夜空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她在梦中被那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,意识还没从沉眠里抽出来,尖利的喧闹已经撞进耳朵,营帐外头早乱成了一锅粥。马蹄、脚步声、铁甲碰撞声,混着人声和风声,一齐往她的耳膜里灌。
小燕子胡乱套上外衫冲出帐子,迎面便被一阵狂风卷起的沙尘扑了满脸。远处火光冲天,半个天边都被烧成了暗红色。敌人摸上来了!她听见一个千总扯着嗓子在喊:“骑兵上马!骑兵上马!步卒列阵!北营口被他们冲开了!”
小燕子浑身打了个激灵,拔腿就往伤兵营跑。
王医官已经在那儿了,正赤着脚指挥几个兵丁把伤员往后面的石屋里抬。
小燕子冲过去,一把扶住一个被箭射穿小臂的士兵,半扛半拖地往石屋里送。
那兵士疼得直吸冷气,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指着北边喊:“快去,北营口,他们打进来了!”
小燕子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埋着头一趟一趟把伤兵往石屋里拖。火把的光在风里摇得厉害,把人影拉得像鬼魅。她的心在狂跳,耳朵里全是金鼓和喊杀声。她找不到他。
天还没亮,号角又变了。这一次是冲锋的号。她听见校场方向马蹄声如雷,尔康骑着马从她面前飞驰而过,勒住马头冲她喊了一声:“看好伤兵营!别乱跑!”
小燕子应了一声,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眼睛一眨不眨追着那些朝北营口涌去的骑兵。尔泰在那里面。她知道。她感觉得到。那匹跑在最前面、银甲映着火光的战马,那扬起的披风,那马背上微微前倾的身形——他永远冲在第一个。
小燕子张了张嘴,想喊他的名字,可灌进来的只有风和沙。她知道他听不见。她也不能喊。
小燕子逼自己转身,回到伤兵营。此时天已微亮,远处的喊杀声却更烈了。
晨光和火光搅在一起,把整座大营照得半明半暗。
王医官累得嗓子都哑了,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放下过的剪刀。她帮不上别的,只能把热水一壶一壶地烧,把绷带一匹一匹地撕,把伤员一个个地往石屋深处拖。血从她的指缝里渗进去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尔康又来过一次,匆匆交代了半句“前锋营已经出城接敌”,便又掉头走了。
小燕子追出去两步,只看见漫天黄尘里,一列列骑兵像鱼一样涌出营门。她的手扶着栅栏,木刺扎进掌心里,她也没觉着疼。她立在那里,望着那扇被号角声和马蹄声反复撕扯的营门,整个人像要把自己嵌进那风里去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尔泰来看她时,什么也没说,就坐在帐外那块大石头上,递给她一块风干牛肉,又说了句“如果夜里听见号角,别乱跑,回伤兵营等我”。小燕子当时还嫌尔泰啰唆,说:“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的人。”此刻她才明白,尔泰早就嗅到了风里不安的味道。他早知道今夜不会太平。可他不能带她走,只能把她留在这里,留在这片离他最近,也最远的地方。
天越来越亮了,风却越来越大。前方的消息零零碎碎地传回来,一会儿说‘东营口守住了’一会儿说‘尔泰带着人把敌军冲散了一波’一会儿又说‘敌军绕了后山,想截他们的粮道’
小燕子坐在伤兵营外的土墩上,怀里抱着一条沾满血的旧披风。那披风是她从一个从前面送下来的重伤兵身上解下来的。那兵士已经昏了过去,嘴里还含混地念着什么。她听得真切,念的是“福将军……还在西边……”。
小燕子“霍”地站起来,把披风往地上一扔,便朝西边跑。没跑出几步,一个骑兵模样的汉子横马拦住她,厉声喝道:“干什么去!前面在打仗,退回去!”
小燕子仰起脸来,灰头土脸,只露出一双燃着烈火的眼睛,说:“我是萧安,主帅让我跟着伤兵营。现在西边有人被围了,我要去看看。”
那亲兵哪肯放,刚要再训,尔康拍马赶到。他看了小燕子一眼,又转头看西边,嗓子里像碾了一把粗沙:“尔泰被围在西坡。我正在点人,你别去。”
小燕子听见“被围”两个字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的血都往头顶冲。她一手抓住尔康的马鞍,手指抠得死紧:“让开。我要去。你不带我去,我自己走。”
尔康的眉头拧成了一道嵌进肉里的深沟,可他太了解她了。他知道拦不住。他朝那亲兵点了下头:“给她一匹马。”
小燕子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像支离弦的箭。她把那柄一直藏着的软鞭从腰间抽出来,在风里一甩,鞭梢发出一声清悦的爆响。她回头望了一眼东边的天,天光已经大亮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。她的尔泰,在西边。她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