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山洞躲藏

尔泰的情况比小燕子想的更糟。刀伤虽未伤及要害,可失血太多,又在冰凉的溪水里泡了半宿,此刻高热烧得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摆子。他蜷在发黑的干草堆上,牙关不受控制地磕得咯咯直响,脸上一阵滚烫一阵煞白,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停地往下渗。小燕子给他切了好几回脉,又拿银针刺了他几处退热的穴位,可这洞里阴冷潮气往骨头缝里钻,没有暖火,没有热汤,连一口填肚子的东西都找不到,再这么熬下去,不用别的,光是这一身烧就能把他烧坏了。

小燕子从洞口附近捡了些枯枝和松针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可是不敢生火。萧剑还没回来,追兵还在山下。火光会暴露位置。小燕子只能脱了鞋袜爬到他身边,把两个人能盖的东西都堆在尔泰身上,然后蜷着身子,从背后抱住他。

尔泰的后背贴着小燕子的胸口,那几道刀伤上裹的布带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,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,黏糊糊地蹭着,叫人心里发紧。小燕子小心地不碰到伤口,只用胳膊轻轻圈住他的肩和腰,把自己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渡给他。他的身子烫得惊人,隔着衣裳都像抱着个火炉。她自己冻得浑身直哆嗦,牙关都冻得哒哒打颤,却半分都不肯松开手。

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凉。”小燕子在尔泰耳边小声嘟囔,声音闷在他后颈处,“平时跟个火炉似的,一到这破地方就凉得跟块冰。你从前在福府的书房里,天天批公文到三更,怎么也不见你冷呢。”

尔泰当然不答。

小燕子便自顾自地说下去,把自己会的那些闲话、傻话、气话全都翻出来讲。从前觉得肉麻的话,此刻一句一句说出来,只为了不让他彻底睡过去。

“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在营地里,我发烧,阿玛不在。你背着我从营门口走到军医帐,就短短那点路,你走得一步一挪,像怕踩死路边的蚂蚁。当时我烧得糊里糊涂,还跟你说‘尔泰哥哥你唱歌吧’。你唱了,跑调跑得营里的狗都跟着叫。后来军医把我灌了药,我醒过来,你趴在我床边睡着了,口水把我的手背都打湿了。我心里就想——以后我长大了,一定要嫁给这个人,让他给我唱一辈子的歌,跑调也认了。”

尔泰的眉头似乎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着,发出几个极模糊的音节。小燕子侧过耳朵去听,半天才听清,尔泰说的是:“快走……别管我。”

小燕子的眼泪又上来了,可嘴角还硬撑着往上弯。小燕子把脸埋进他的后颈,贴着那个最温暖的地方,一字一句地说:“要死一起死。我绝对不许你赶我走。福尔泰,你给我听清楚——你要是不想让我受伤,就自己撑过去。你要是敢在这里死掉,我就去山下把那些人都宰了,然后自己也不活了。你自己掂量着办。”尔泰说不出话了,只是身体还在不停地抖。小燕子抱得更紧了些,把尔泰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,十指交缠。那只手凉得厉害,可掌心还凝着一丝极微弱的热气,顺着交缠的指尖慢慢往手腕里钻。

洞口的风一阵接一阵往里面灌,带着山间湿冷的露气和野藤青腥的涩气。小燕子的软鞭就搁在手边,鞭梢朝着洞口的方向。小燕子不敢合眼,目光始终盯着那蓬野藤。每一阵风吹过,藤蔓晃动,小燕子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。外头有夜鸟忽然惊起,扑棱棱的振翅声在空寂的山谷里撞开回声,传得格外清晰。小燕子屏住呼吸听了许久,直到那声音远了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下半夜尔泰烧得更重了,开始说胡话。一会儿喊小燕子的名字,一会儿说“账本在怀里”,一会儿又挣扎着要坐起来,说“他们来了,你快走,带着暗账走”。小燕子一臂将他按回干草堆,另一只手按住尔泰挣动的肩膀,在黑暗里用微凉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尔泰滚烫的额角。

“没事了,是我。是我在这里。没有别人。账本我收好了。你什么都别想。”小燕子的声音在黑暗里又软又稳,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尔泰还在喊冷,小燕子便把人整个儿拢进怀里,让尔泰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,用那点可怜的体温裹着尔泰。小燕子的牙齿在打颤,小腿冻得发麻,可手臂始终没有松开过。不知道熬了多久,天边浓重的墨色才慢慢泛起极淡极淡的青灰。尔泰一夜都没真正睡着,小燕子也一夜没合眼。软鞭被小燕子攥得湿滑,掌心被鞭柄磨出了红痕。洞外的世界开始慢慢现出轮廓,野藤上的露水亮起来,一滴一滴往下坠。小燕子抬头朝洞口望去,看见天光从藤蔓缝隙里渗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。天要亮了。小燕子低头看看怀里的人——尔泰的额头还烫,但已经不像夜里抖得那么凶了。小燕子长出了一口气,把脸埋进尔泰汗湿的发间,声音轻得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

“看吧,天亮了。我就说你死不了。”

山洞不算深,从洞口到最里侧不过七八步远,地面斜斜地往下倾,最里面铺着一层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干茅草,已经发了黑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草腥气。小燕子把尔泰半扶半拖地弄到最里侧,将那些干草拢了拢,垫在他身下,又解下自己那件灰布外褂拧干了水,盖在他胸口。小燕子的中衣下摆早已撕得七零八落,露出腰间一小截冷得发凉的皮肤,山风一卷,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