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赌气应约

这一行字补得极妙。他知道小燕子早烦透了那些围着她打转的文人,知道她不喜欢被当成“纪晓岚夸过的诗人”供着,于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:‘我不跟你谈诗,我只是想请你看看湖’

小燕子将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心里那股被尔泰闷了好几天的火苗忽然蹿了上来。那个人这几日每天下朝回来,看见门口堆的礼物便沉着脸,翻她递来的拜帖冷着一张脸,那架势跟翻军中战报没两样,昨日看见陆子谦送来的明前龙井还说了句——“狮峰山的茶虽好,但江南潮湿,运到京中难免失了原味。”尔泰明明是在吃醋,可他就是不说。他不说“你别去”,也不说“我不高兴”,他只是用那种克制的、得体的、兵部同僚式的语气替她点评那些追求者的礼物,像是真的只是在帮她做品控。

小燕子将请柬往桌上一拍,对明月说:“去告诉陆家的伙计,我去。”

傍晚尔泰从兵部回来,在正院石桌前坐下时,小燕子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描眉。她平日里素面朝天惯了,义诊铺子里忙起来连头发都是随便挽个髻,此刻却坐在妆台前,一手拿着螺黛,一手捧着铜镜,微微偏着头,那神情专注得,就像是她给病人施针时一模一样。石桌上摊着她新做的几件春衫——淡青的、鹅黄的、藕荷的,都是紫薇前些日子让裁缝来府里量身做的。她挑了好一会儿,最后捻起那件月白底绣银线缠枝纹的衫子在肩边比了比,终究还是叠好放回了妆架,换了一件石榴红织金旗装。

尔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,目光在镜子里与她对上。

“明日义诊铺子休沐。陆子谦请我去游湖,我应了。”小燕子头也不回,用螺黛在眉尾轻轻补了一笔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了一道菜。

石桌那边沉默了片刻。“哪个湖?”

“就是城西那个,叫什么什刹海的。听说岸边新开了好几家茶楼,坐在画舫上能看见钟楼。他说不是什么正式宴请,就是泛舟赏景,喝喝茶。”小燕子将螺黛搁回妆奁里,拿起犀角梳慢慢抿开鬓边翘着的碎发,动作慢得过分,不紧不慢,“人家帖子写得诚恳,只谈风月不论诗。我想着这几日看诊看得乏了,出去透透气也好。”

尔泰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兵部当差多年磨出来的克制,像是在核实一份调防文书:“就你们两个人?”

“画舫上自然还有船娘和伙计。怎么,你也要去?”小燕子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。

尔泰坐在石桌旁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从容,只是握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。“你若想去便直说,我多带件披风给你——湖上风大。”

“我不去。明日兵部有个急件要核。”尔泰沉默了一息,指尖松开茶盏,缓缓站起身来,将腰间那枚燕纹银锁解下来搁在桌上,转身往小燕子的书房方向走去。尔泰走到月亮门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偏过脸来,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“湖上风大,多穿些。”

小燕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,握着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了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描了眉、敷了粉的脸,方才那股赌气的劲头忽然泄了大半。她把梳子搁在妆台上,趴到石桌上拿手指轻轻拨着那枚燕纹银锁,系锁的红绳是新换的,银面被多年的体温焐得温润莹亮,两枚锁轻轻相碰,磕出极细微的脆响。明日她要去游湖,他却把锁解下来放在她面前。是什么意思呢。是“我不拦你”,还是“你带上这个,就当是我陪着”?

小燕子把脖颈上的银锁取下,两枚银锁都拿起来握在掌心里,锁面本就带着凉丝丝的凉意,被春夜的晚风一浸,那凉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漫开,直透骨缝。她将锁重新挂回自己颈上,贴在中衣里面,然后站起身来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。“走。去书房。我倒要问问他——明日兵部到底有什么急件,比我还急。”

明月在旁边憋了半天的笑终于没憋住,端着茶盘快步跟了上去。

书房里,尔泰正坐在案前批一份兵部调防文书。他的笔锋依旧是那种刚劲有力的兵部体,可摊在案角的另一张纸上却不是什么公文——那是一幅没画完的燕子,喙尖上点了一点朱砂。小燕子推门进来时,他下意识地想将那张纸翻过去,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,抬头看着她。

“你明日真不去?”小燕子走到案前,将两枚银锁从颈上取下来搁在他砚台旁边,“你把锁解下来搁在桌上,是给我留的。我戴上了。可我想听你亲口说——你说,我便不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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尔泰低头看着那两枚沾着小燕子体温,焐得软热的银锁,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的脸。她今日描了眉,眉尾微微上扬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。他认识她这么多年,见过她哭、她笑、她闹、她安静、她隐忍、她伪装,却很少见她描眉。她用这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问他“你说,我便不去”——像是把攒了满胸的赌气筹码,全数推到了他面前。

尔泰放下笔,伸指虚虚搭了下她的手背,再轻轻将整只手握住,拇指贴着她虎口的薄皮慢慢摩挲,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她。“我是吃醋。我不想你去。可我不想拦你。我从前拦过你太多回——在福府时,对你不闻不问;后来你走了,我又追着你跑,从京城追到江南,让你给我时间、给我观察期、给我机会。我好不容易能站在你身边了,我不想变成一个对你管手管脚的人。所以我不能拦你——你要去,便去。”尔泰苦笑了一下,将她那枚燕纹银锁拿起来挂回自己腰间,又把刻着“福”字的银锁轻轻放在她掌心里。“只是你带上这个。湖上风大,就当是我陪着你。”

小燕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锁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眼眶微红,嘴角却慢慢弯起来。“你这个人真是——让你说句‘你别去’,比让你削一百只竹蜻蜓还难。陆子谦的茶我喝过,陆家的伙计我见过,你查过他底细我也知道。你不说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
小燕子把那枚“福”字锁重新挂回颈上,然后走到他面前,将砚台旁边那张画了一半的燕子拿起来看了看。“这只燕子画得比从前好了。你把它画完。”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