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铺洒下来,河面上波光潋滟,偶尔有鱼儿猛地跃出水面,激起一圈圈银亮的涟漪,转瞬又没入水中。众人用过午膳后各自寻了消遣,紫薇在船舱里整理此行要用的祭品清单,永琪去船尾与船老大聊水情。晴儿坐在甲板的竹椅上,膝头摊着那本从慈宁宫带来的经书,萧剑坐在她身后不远处,握着那柄总擦拭得锃亮的长剑,正削着一截不知从何处拾来的竹枝。
小燕子搬了把矮凳坐在船舷边,手里拿着尔泰今早新削的竹蜻蜓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尖捻转着。尔泰端着一碗凉茶站在她身后,每隔一会儿便问她渴不渴。她每回都说不渴,他便将茶碗搁在她手边的船舷上,等茶凉了又去换热茶,往复数次,却半点不见烦扰。
尔康从船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他在甲板中央站定,环顾了一圈众人,然后清了清嗓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郑重:“今日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又恰逢琴剑和鸣之雅事。我昨夜观月色有感,偶得几句诗,不知诸位可愿一听?”
永琪正好从船尾回来,闻言便笑着靠在桅杆上,双手抱臂:“大哥作诗,自然要听。不过你这诗若是只咏月、不咏人,我们可不依。”尔康微微一笑,展开手中的诗稿。他没有立刻念,目光在尔泰和小燕子之间停了一瞬——尔泰正将新换的热茶搁在小燕子手边,小燕子头也没抬,却习惯性地伸手去够茶碗,两个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是做了很多年。
尔康展开诗稿,朗声念道:
“青梅竹马旧时盟,两小无猜最有情。
落水蝴蝶惊鸿影,误作新人是故人。
银锁无端陈旧诺,竹蜻蜓底寄深心。
十年风雨归舟晚,犹记君家巷口灯。”
甲板上安静了片刻。河风吹过,将诗稿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。
小燕子手里的竹蜻蜓骤然停了。她垂着头,手指还僵在转蜻蜓的姿势里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船舷上一道深木纹出神。她听懂了。这首诗每句都在说尔泰,每句都在说他们。“青梅竹马”是他们的童年,“落水蝴蝶”是她太液池落水那日他在岸边救她的旧事,“误作新人是故人”是他把她当成陌生人娶回家、却不知她就是等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人。“银锁无端陈旧诺”——她将银锁还给他时,锁面上那朵流云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“竹蜻蜓底寄深心”——他削了好几十只竹蜻蜓,每一只都是他没说出口的话。最后两句是在说,不管绕了多远的路、迟了多久的归舟,他还是会提着灯在巷口等她。
小燕子把竹蜻蜓放在膝上,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暖的,是她惯常喝的龙井,泡得浓淡合宜。她没有抬头,耳根却烧得透明。
永琪率先打破沉默,拍着桅杆连声叫好:“好诗好诗!这一句‘误作新人是故人’,便是把尔泰那点糊涂账一字不落地写了个明白!十年风雨归舟晚,归得再晚也是归——小燕子你说是不是?”他故意拖长了声调,朝小燕子挤眉弄眼。
小燕子将茶碗往船舷上一搁,站起身来,语气依旧是从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,却怎么也压不住嗓音里那丝细微的颤抖:“尔康你作诗就作诗,怎么尽写这些有的没的。这算什么诗——分明是编排人的。”说完便转身快步往船舱里走去。众人望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抹身影彻底隐没在舱门口。紫薇从祭品清单上抬起头来,与尔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。尔康微微点头,他向来知道分寸——点到为止,余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。
尔泰朝尔康点了点头,俯身将小燕子搁在船舷上那只竹蜻蜓捡了起来,将她喝剩的半盏凉茶端在手里,追着她的背影进了船舱。
甲板上又恢复了午后的安静,晴儿将经书合上放在膝头,望着那两个人消失的舱门,轻轻弯了弯嘴角。萧剑削竹枝的手不知何时停了,他望着船窗外缓缓后退的岸柳怔怔出了会儿神,才低下头继续削,只是刀锋较方才慢了许多。坐在他对面的永琪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摸出欣荣绣的那个荷包,轻轻放在了心口的位置。
舱房里,小燕子坐在床沿上,背对着门口。月光从圆形的舱窗里漫进来,轻柔地覆在她鹅黄的衫子上。她垂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条从将军府带来的薄毯边角。尔泰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,隔着一臂的距离,将竹蜻蜓轻轻搁在她膝上。
小燕子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他那句‘误作新人是故人’,说得好像都是你的错似的——明明是我也没敢认你。”
“那我把最后两句改一改。”尔泰接过话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‘十年风雨归舟晚,犹记君家巷口灯’——改成‘十年风雨同舟渡,从此君家是我家’。”
小燕子终于抬起头来,借着月光望着他,那张被岁月磨砺过的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带着几分倔强的温柔。她把竹蜻蜓握在掌心里,指尖轻轻描着薄翼上那两个他刻的字——“吾归”。
“以后不用追了。我们一起走。”她说完便将竹蜻蜓放在枕边,站起身来,转身往外走去,脚步轻快了几分。他望着她的背影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然后也跟着她走出了船舱。
琴剑和鸣之后,船上的气氛便松快了许多。永琪收了琴,晴儿收了琵琶,萧剑收了剑,甲板上那几分江湖气与宫廷雅韵交织的余韵却还在河风里飘着。船工们趁着顺风顺水,将船撑得飞快,多行了好一段路,两岸如烟的柳林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烟波浩渺的开阔河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