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船舱分配

这艘双层楼船共有九间舱房,楼下四间分给了船工和侍卫,楼上五间供主子们歇宿。尔康和紫薇自然是一间,永琪单独一间——欣荣有孕在身留在京中,永琪一个人住着倒也宽敞。剩下三间便需分给尔泰、小燕子、晴儿和萧剑。

紫薇拿着船舱的钥匙牌子,在桌上摆开,抬眼看了看面前几个人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那笑意淡得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,快得似惊鸿一瞥,除了身侧的尔康,竟无一人察觉。她先将其中一把钥匙推给永琪,又将另一把推给尔康和萧剑——“尔康与我自然是一间。萧大侠一间。晴儿也单独一间。如此还剩一把钥匙。”说着抬眼看向小燕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思虑周全、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你和尔泰住那间最大的。那间舱房原是给随行太医备的,床铺宽些,靠窗也近,万一晕船吹吹风也方便。”

小燕子正捧着茶盏啜水,闻言猛地呛了一下,茶盏在手中剧烈晃了两晃,数滴茶水泼溅在桌面上。她重重将茶盏墩在桌上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脆响:“我跟他一间?不行!紫薇你太偏心了,怎的把我跟他凑到一处?我要跟晴儿住,尔泰跟我哥住——这才妥当!”她转向晴儿,目光里满是期待,“晴儿,今晚我们俩睡一间吧,我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
晴儿正端着一盏桂花酿小口抿着,闻言放下酒盏,抬眼看向小燕子,唇边挂着那个惯常的温婉浅笑。可小燕子太了解她了——那笑容底下藏着极细极细的促狭,和她每次在慈宁宫里替老佛爷传话时一模一样。晴儿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裹着十二分的歉意,可那双眼睛却分明亮晶晶的:“小燕子,不是我不愿意陪你。只是你睡觉实在不太老实——上回在慈宁宫陪老佛爷歇午觉,你翻个身差点把我踹下床。明日还要赶一天路,我怕我睡不好,在船上精神不济反倒给老佛爷丢脸。”她说完便垂下眼帘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,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。

小燕子张了张嘴,一句“我哪有踹你”还没出口,便听见萧剑在桌子对面清了清嗓子。她立刻转头将最后一线希望押在她哥身上——“哥!你一个人睡多浪费,你跟尔泰住一间吧,你们兄弟俩正好说说话!”

萧剑正垂着脑袋,手指飞快地剥着面前那碟花生米,闻言抬眼,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,与尔泰飞快对视了一瞬。那一眼极短,快得像是剑客过招时试探性的一剑——尔泰微微挑了一下眉梢,萧剑便懂了。萧剑将花生壳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我睡觉打呼噜。行军时营里的弟兄都嫌我吵,尔泰伤刚好,夜里被吵醒了不利于恢复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打呼噜了?我小时候跟你住一个营帐,你明明不打!”小燕子急了。

“后来才打的。在西北帮人押镖时落下的毛病。”萧剑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,将半张脸藏在杯沿后面。

尔康在桌下轻轻握了握紫薇的手,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。

永琪原本正埋着头,一颗接一颗地剥着花生米往嘴里送,听到此处忽然猛地抬起头,腮帮子还鼓鼓地嚼着半颗花生,含混不清地开口道——“你们这间舱房谁跟谁住,我倒是没意见。不过皇阿玛临行前特意嘱咐我,说‘尔泰伤刚好,路上多照应些’。小燕子你是大夫,这船上又没有太医。万一他伤口夜里疼起来,谁给他换药?晴儿不会医术,萧剑那手劲儿能把人骨头捏碎,紫薇要照顾尔康——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说完端起茶盏喝茶,目光越过杯沿,用一种“我只是在传达圣意”的无辜表情看着她。

小燕子站在桌前,目光从紫薇脸上扫到晴儿,又从晴儿扫到萧剑,最后落在尔泰身上。他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,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,膝盖上摊着她今早刚给他的、那本写满新批注的药材笔记。他的右手已经拆了纱布,淡红的疤痕从手腕延伸到肘弯,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,目光里没有催促,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坦然的等待,和他在城墙之约上对她说“你往前走,我追”时一模一样。她忽然泄了气——不是认输,是发现这满桌的人都站在他那一边。

小燕子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,转身便往舱房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忽然回头,朝尔泰扬了扬下巴:“你还坐着干什么?拿行李。先说好——床是我的,你睡地板。”

尔泰立刻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,动作太急,差点撞翻永琪手里的花生碟子,忙追在她身后解释道:“地板就地板,我不挑。”

晴儿终于没忍住,拿帕子掩着嘴轻轻笑出了声。萧剑将茶盏搁回桌上,嘴角那条弧度怎么也压不平。紫薇靠在尔康肩头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船舱尽头,眉眼温柔地弯了起来。

小主,

舱房不算大,却收拾得极齐整。靠窗一张半宽的床铺,铺着素色棉褥和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。窗棂上糊着米白的窗纸,推开半扇窗便能望见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。墙角搁着一只铜盆架,盆里的水还是温的,是船工提前备好的。地板上铺了一层苇席,踩上去咯吱作响,混着河水的潮气和窗外飘进来的淡淡水草腥气。

小燕子伸手将床铺扫了一遍,随即从行李里抽出自己那条从将军府带来的薄毯,叠成细长条,端端正正地摆在床铺正中间。毯子不够长,她又从尔泰的行囊里抽出他备用的一件靛蓝旧袍卷了卷接上去,嘴里念叨着“这是楚河汉界——你睡你那边,我睡我这边。半夜不许越界。”说到“越界”时她特意加重了语气,可手上的动作却忽然慢了半拍——她发现那件靛蓝旧袍的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,是她几个月前在义诊铺子里教他认药材时,他不小心撞翻了砚台溅上去的。这件袍子,他居然还留着。

尔泰卸下腰间那枚燕纹银锁,连同腰带一起搁在床头的小几上,然后在床铺靠墙那侧的地板上铺开自己的铺盖——一张从福府带来的旧毡毯,一床半旧的棉褥,一只竹枕。他脱了外袍叠好放在脚边,只穿一件半旧中衣盘腿坐在铺盖上,抬头便看见她正将卷好的衣袍一点点弄平整,把床铺分成左右两半。

“其实不用那条袍子。”尔泰从行囊里摸出那只新削的竹蜻蜓搁在她枕头旁边,竹蜻蜓的薄翼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吾归”,语气认真而温和,“我说了睡地上便是睡地上,不会越界。我福尔泰说到做到——观察期里迟到一次扣三分我都认,越界这种原则性错误,扣十分都不为过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小燕子满意地哼了一声,将最后一段衣袍捋顺,然后钻进自己的被子里,面朝墙壁侧躺着。

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,在苇席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规律而柔和,船身微微摇晃,像是有人轻轻晃着一只巨大的摇篮。远处偶尔传来夜鸟掠水的扑翅声,混着岸上隐约的狗吠。尔泰吹灭了烛火,舱房里便只剩下那片清冷的月光。

“你冷吗?地板离水面近,夜里湿气重,你若冷的话,我去找永琪再借条毯子——”小燕子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,依旧是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调,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几分。

“不冷。”尔泰枕着手臂望着头顶那扇圆形的舱窗,嘴角缓缓弯起,在昏沉的黑暗里无声地漾开一抹笑意,“这比我从前在永定河工地上睡沙袋堆好多了——至少没有蚊子。你早点歇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
小燕子闷闷地应了一声,声线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,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:“你要是后背疼——就是劈柴扭伤的那个地方,地板上潮气重容易复发。你跟我说,别忍着。我是大夫。”

“是,萧大夫。我后背若疼了,第一时间向你汇报。”尔泰乖乖答道。

小燕子没应声。黑暗里响起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,是她翻了个身,把脸深深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那条毯子是我从将军府带来的。阿玛说江南潮气重,多带条毯子不吃亏。你要是半夜实在冷——可以分你一半。盖脚。”

“是,萧大夫。多谢萧大夫。”尔泰的声音里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。

小燕子没再应声。月色从窗外漫进来,将那条用衣袍垒成的“楚河汉界”镀上一层淡淡的光——一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毯子,一件是他留在身边好多年的旧袍,铺在同一张床上,挨得很近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