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请旨再赐婚

散朝的钟声敲过,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从太和殿里出来。傅恒瞧见他,脚步顿了顿,目光在他那缠着薄薄一层纱布的右手上凝了一息,什么也没说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
永琪从殿里出来,在他肩上拍了一掌,压低声音说了句“我跟你一道去”。

尔泰摇头说“这道折子我自己递”,便跟着小路子进了养心殿。

皇上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端着盏新沏的龙井,见他进来便搁下茶盏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目光在他右手的纱布上停了片刻,然后靠在龙椅上,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:“伤刚好便来见朕,什么事这么急?说吧。”

尔泰上前两步,撩袍跪地,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坦然地望着御案后面那个给了他第一次赐婚,也见证了他把那段婚姻亲手弄丢的人。“臣恳请皇上再次赐婚。”

皇上没有接折子。他靠在龙椅上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“你们不是早已拜过天地、成过亲了吗?”他明知故问,语气里却没有责备,倒像是长辈在逗弄一个终于开窍的晚辈。

尔泰跪在金砖上,额头触地,声音沙哑而清晰:“那次是奉旨行事。臣没有认出她,没有珍惜她,让她在福府受了近两年的委屈。后来她和离,臣追了她很久——从将军府门口跪了好几天,到城墙之上她给臣时间,到观察期九十二天里臣每日帮她搬药材、削竹蜻蜓、熬麦芽糖。臣这辈子只愿娶她一人,再无他人。恳请皇上成全。”

皇上沉默半晌,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,随即搁下茶盏,缓缓起身踱到窗前。养心殿外的阳光正好,汉白玉石阶被照得发亮,远处有宫人正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廊柱上的鎏金兽首。他背对着尔泰,声音忽然沉了几分,褪去了方才的调侃,换上了那种只有父亲才会用的语气。

“福尔泰,朕把小燕子嫁给你一次,你把她弄丢了。朕再把她嫁给你一次,你拿什么保证不会再让她受委屈?”皇上转过身来,看着跪在金砖上的尔泰,“朕不是以皇帝的身份问你——朕是以她皇阿玛的身份问你。”

尔泰抬起头来,坦然地看着皇上的眼睛。他没有说什么“臣发誓”之类的套话,只是说了一件事。“臣右臂这道伤,是上元灯会替她挡的。那一刀刺过来时,臣什么都没有想——只是觉得不能让她疼。臣欠她的不是一道刀疤能还清的。萧将军考验了臣很久,萧剑打了臣一顿,紫薇和晴儿都是见证。臣知道皇上不信空口白话——臣愿意用余生所有日子来证明。此生此世,只愿娶小燕子一人,再无他人。”

皇上望着他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永琪把一个浑身是泥的小丫头带到他面前,她跪下来磕头喊“皇阿玛”时眼睛里那种又倔又亮的光。那时候他想,这孩子有骨气,有慧根,将来必成大器。后来她没成什么大器——却成了个能给人瞧病、能算账管账、能侍弄花草、能扛住所有风浪的姑娘。而跪在面前的这个人,曾经把她弄丢了,如今竟又把她给追回来了。皇上嘴角那个笑意慢慢从调侃变成了真正的、长辈式的欣慰。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,提起朱笔,在那份请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——“准奏。”然后将折子合上,抬头看着尔泰,“起来吧。府邸的事,朕已经让内务府去办了。你们从前在福府住西院,地方虽不小,终究不是自己的家。朕赐你们一座新宅子,就当是朕补给她的嫁妆。钦天监已择了几个吉日,你自己去问她,想要哪一天。这一次——别再让朕后悔把她交给你。”

尔泰双手接过折子,深深叩首。他退出养心殿时,阳光正从殿门的雕花窗棂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手中那道明黄圣旨上。他立在殿门外,垂首凝望着折子上皇上亲笔御书的那两个字,良久未动。

永琪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便知道事情成了。他未发一言,只在他肩头重重捶了一拳,而后扬着笑往慈宁宫方向走去——皇上准了,还得去给老佛爷报个喜。

傍晚时分,尔泰带着那道圣旨去了忠勇公府。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在槐树底下等,也没有让人通报,而是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栖燕院。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看新到的药材清单,手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。她抬眼望他,目光在他手中那卷黄绫上顿了一瞬,随即放下手中毛笔,嘴角的弧度绷了又绷,最终还是漫上了眼角。

“准了?”小燕子的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问今日义诊铺子里找到了几味新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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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准了。”尔泰将圣旨放在石桌上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只新削的竹蜻蜓搁在圣旨旁边。竹蜻蜓的薄翼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吾归”。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又抬起眼来看他。夕阳从槐树叶间漏下来,在他月白的袍子上落了斑斑点点的碎金。他腰间的银锁轻轻晃荡,磕在石桌边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。她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扣住他那枚燕纹银锁,缓缓将它翻过来,目光凝在锁面上那朵被岁月磨得淡如轻烟的流云。

“这次是你自己求的。”小燕子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,却藏不住尾音那丝微微上扬的笑意。

尔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。“嗯。是我自己想娶你。从你八岁爬树摔进我怀里那年开始,一直想到现在。”

小燕子慢慢松开银锁,任它叮的一声落回他腰间,而后拿起石桌上那只竹蜻蜓,轻轻托在掌心里。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,转身往屋里跑去,跑到门口时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“记得去告诉我阿玛——你自己去说”。

尔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,嘴角的笑意漫开眼底,笑着应了一声,转身大步往萧之航的书房走去。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那枚燕纹银锁在他腰间轻轻晃着,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。

槐树胡同口,明月和四喜正蹲在老槐树下分吃一包芝麻糖。四喜两腮塞得鼓鼓囊囊的,说话时芝麻碎顺着嘴角往下掉,含混不清地问:“明月姐姐,二爷这回是准了吧?”

明月把手里那半块芝麻糖往他嘴里一塞,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沾着芝麻的嘴角,难得没有数落他。只是望着尔泰大步走进将军府的背影,眼神里漫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这回是他自己求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