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却没有看焰火。他的目光始终追着小燕子——她正踮着脚站在河沿的台阶上,一手提着兔子灯,一手提着他那盏画了小燕子的素纸灯笼,仰头望着夜空中那朵盛放的银菊。烟火的明灭在她脸上交替闪过,她的嘴角噙着极淡极淡的笑,眼睛被焰火映得亮晶晶的,像是把整条银河都揉进了眼底。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——不是那个在慈宁宫里脊背挺直替自己辩白的萧云,不是那个在义诊铺子里冷静从容的萧大夫,也不是那个在城墙上红着眼眶说“你给我时间”的小燕子。此刻她只是一个在看烟火的姑娘,笑得很轻很淡,却比漫天的烟花都更让他移不开眼。
尔泰将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,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,用身体替小燕子挡开身后拥挤的人群。
就在这时,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一个醉汉推搡着挤过人群,一手拎着酒壶,另一只手乱挥着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“让开让开”。他踉踉跄跄地朝河岸方向挤过来,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,山楂果子滚了满地。围观的百姓一边扯着嗓子咒骂一边慌不迭地躲闪,几个半大孩子被踩了脚,疼得尖声哭叫起来。小燕子正踮着脚看焰火,被他撞得往后一退,尔泰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肩。就在他松开剑柄去扶她的那一刻,醉汉身后的阴影里忽然弹出一道极细极快的寒光——不是醉拳,不是误撞,是一柄淬过毒的短匕,刀尖在花灯下泛着幽蓝的光,直直地朝小燕子后心刺去。
尔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反应,整个人猛地往左一旋,如同疾风般挡在她身前。那柄匕首没能触及她的后心,却带着淬毒的寒气,深深扎进了他右臂的肌肉里。只听“嗤”的一声,锋刃划破布料和皮肉,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,转眼便将他靛蓝袍子的袖管染成一片深褐的湿痕,顺着衣料的纹路往下渗。他闷哼一声,左手反手抽出腰间佩剑,剑锋在花灯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,将那刺客逼退了两步。小燕子猛地转过身来,脸上还凝着方才看焰火时的粲然笑意,可在瞥见他右臂上那道不断蔓延的血痕时,笑意瞬间僵住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尔泰——!”小燕子的声音尖利而颤抖,扬手将自己手里那两盏灯笼朝刺客掷去。兔子灯摔在地上,烛火烧着了绢纸,呼地蹿起一团火焰。素纸灯笼滚到一旁,纸面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在火光里闪了闪,被溅上几滴血珠。
那刺客还想再刺,但他已经失了机会。萧剑从茶楼二楼飞身而下,身形快得像一道灰蓝色的闪电。他手里没有剑——他是来逛灯会的,只带了腰间那支竹箫。可那竹箫在他手里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具威慑力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箫管如铁棍般狠狠敲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上,匕首“当啷”一声脱手飞出,直直落进了护城河里。刺客闷哼一声转身便逃,萧剑拔腿就追,两个身影在人群中一前一后地穿梭,很快就消失在灯市的尽头。
小燕子根本没看刺客往哪里逃。她一把抓住尔泰受伤的右臂,将他拉到河边石阶旁,让他坐下,自己跪在他身侧。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指尖在他手臂上慌乱地摸索了好几次,才触到那黏腻温热的伤口——刀刃划破了他的小臂外侧,伤口不算太深,但血出得极凶,更要命的是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泛黑,流出的血从鲜红渐渐转为暗紫。匕首上定然淬了毒!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连唇瓣都变得惨白。
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却努力压得平稳,“刀口不深,但有毒。你坐着,我先帮你把毒吸出来。”她说着便要俯身去吸他的伤口,却被他用左手轻轻按住了肩膀。他的力道不大,却极稳,把她按在原地。
“用这个。你教过我的——外伤中毒不能直接用嘴吸。用银针。”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针囊,正是她送他的那只——义诊铺子里最寻常不过的细葛布针囊,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根银针。针囊上还带着他的体温。她接过针囊时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,那冰凉刺骨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,而他脸上却依旧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,像是在说——你看,你教我的我都记着。她低下头去深吸一口气,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被一种极沉极冷的镇定取代。她抽出银针,在他伤口周围的曲池、合谷几处穴位迅速施针,先封住血脉以防毒气扩散,然后撕下自己裙摆下的一截衣料,用银针挑开伤口边缘,将毒血一点一点地逼出来。她的手指依旧是冰凉的,下针的手却稳得像磐石。
小主,
永琪和欣荣从茶楼里冲了出来。永琪一边跑一边喊“传太医——快传太医”,欣荣紧随其后,手里还攥着方才在茶楼里剥了一半的橘子。尔康和紫薇也赶到了——紫薇原本正在茶楼里与晴儿说话,听见楼下的骚动,她推开窗户一看,只见尔泰浑身是血地靠在石阶上,小燕子跪在他身前,满手是血地替他施针。她惊得手一松,手中的茶盏“当啷”一声坠落在地,摔得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。
“封锁城门!别让刺客跑了!”永琪回头朝身后的侍卫厉声下令。
萧剑从人群中折返回来,左手拎着那支还在滴血的竹箫,右手揪着一个人——是那个灰衣刺客,被箫管敲断了手腕,又被他从藏身的巷子里揪了出来,摁在地上。刺客的衣领被扯开半截,露出后颈上一块极小的暗红色烙印。萧剑将竹箫往腰后一插,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让他仰起脸,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:“谁派你来的?”
那刺客紧抿着唇一语不发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,像是在笑。萧剑一把捏住他的下颌,将藏在舌底的毒囊抠了出来,扔在地上。他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蜡丸,忽然笑了一声,抬头对永琪说:“死士。舌底藏毒,不是寻常的拦路抢劫。”
尔泰虚弱地靠在冰冷的石阶上,脸色因失血褪成了纸一般的惨白,他艰难地抬起左手,指尖微微颤抖着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,嘴唇翕动着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。小燕子猛地抬起头来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,声音沙哑而颤抖,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倔强:“你不许有事!听见没有——你不许有事!你要是敢死,我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说不下去了,只是更用力地按住他的伤口。她的手指上全是他的血,温热的、黏稠的,从他的手臂流到她的掌心,从她的掌心滴到石阶上,在青石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。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她按住的那只手臂,嘴角努力地往上弯了弯。
“不会。我不会有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我还欠你好几十年的竹蜻蜓。你上次说的那句话,我等了好久。你再不亲口跟我说,我可真赖着不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