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包扎之后,尔泰便养成了一个新习惯——每日午膳都带着点心登门。不是那种让四喜拎着食盒、规规矩矩递帖子、在正堂里正襟危坐的拜访。他每日下了早朝,便先绕去西街细细转上一圈:老张家焦香酥脆的芝麻糖、御香斋绵密清甜的枣泥山药糕、李记酱色浓郁的酱肘子、王婆婆糯香四溢的桂花糯米藕——都是小燕子从前在漱芳斋时偏爱的吃食,他一样一样牢牢记在心里,日日换着花样带来。老张头认得他了,每回见他来便主动掀开蒸笼:“福二爷,今儿个芝麻糖刚出锅,还热乎着呢。”尔泰便笑着应一声,让老张头包两份——一份给她当场吃,一份留着让她带回将军府给萧将军尝尝。
明月每回在门口迎他,从不用问今日带了什么,只消看他怀里油纸包的大小模样,便知道今日格格会不会展颜。若是油纸包鼓鼓囊囊的,那准是李记的酱肘子——格格的脸色便会好上三分;若是油纸包扁扁的,那大约是芝麻糖,格格便会念叨一句“又买这家的,不如老张家的酥”。尔泰每回听了都认真记下,下回便换一家。他随身带的那本小册子上除了药理笔记,又多了一页“小燕子口味观察记录”:芝麻糖要老张家的,酱肘子要李记的,枣泥糕不能太甜,桂花糯米藕的糯米要软不要硬。
这日尔泰带的是刚出炉的羊肉包子,用棉套子裹着,到将军府时还冒着热气。萧忠给他开的门,见他又提着食盒,便笑着往栖燕院方向努了努嘴。萧之航今日不在府中——兵部临时召他去议西北边防的事。萧剑去会宾楼帮柳红盘货了。偌大的将军府便只剩小燕子一个主子,正坐在石桌前翻看新到的药材清单。
尔泰将食盒搁在石桌上,打开盖子。羊肉包子的香气混着孜然的辛香立刻弥漫开来。小燕子抬眼扫了他一下,指尖轻轻把药材清单推到石桌一角,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包子。她咬了一口嚼了嚼,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将包子咽下去之后忽然说了句:“这孜然是回疆的。”
“是。柳红从西域商人那儿买的,说是喀什噶尔那边新到的货。”尔泰替她斟了杯凉茶推到手边。
“我知道这个味道。”小燕子又咬了一口包子,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那几只包子上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“小时候在营地里,伙夫老马烤羊肉串便撒这种孜然。我阿玛每回打了胜仗,便让老马烤一整只羊,营里所有人围在篝火旁边分着吃。我哥总抢我的那份,我就哭。阿玛便把他那份也给我,说‘阿云别哭了,阿玛的给你’。”小燕子说到这里忽然顿住,垂着眼把剩下的半只包子慢慢啃完,接着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尔泰时,嘴角轻轻弯了弯,“我没事。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这包子挺好吃的——明天还带这个。”
尔泰没有说什么“你想家了?”“你小时候真可爱”之类的废话。他只是应了一声,然后将自己面前那只包子也夹进她碗里:“我这份也给你。小时候你哥抢你的那份,现在我来补。”
小燕子抬眼看了他片刻,没有推辞,将那只包子也吃了。两个人就这么静坐在石桌前,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包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。她告诉尔泰义诊铺子里新来了个从河南逃荒来的老大夫,针灸使得极好,她打算拜他为师学几手新针法。
尔泰告诉她大理寺那个侵吞粮款的案子终于有了进展,那个书吏供出了上头的人,竟是户部侍郎的一个远亲。小燕子听到此处忽然搁下筷子,眉头微蹙:“户部侍郎?那岂不是比上次说的主事又高了两级?这人背后还有没有人?”
“有。但现在动不了。”尔泰也搁下筷子,压低声音将朝中几方势力的牵扯简单说了几句。她听得格外认真,时不时插一句嘴,问出的问题全在点子上。尔泰忽然发现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为她挡风遮雨的小姑娘了——她听得懂朝堂上的明争暗斗,想得到大理寺想不到的破案思路。他每回答一个问题,她便轻点下颌,而后继续低头吃饭,一双黑眸里藏着若有所思的光,分明是在心里将那些信息悄悄归类存档。明月从厨房里端来新沏的龙井,见自家格格和二爷头挨着头低声交谈,嘴角噙着笑悄声退了下去。她走时故意放重了脚步,可格格连头都没抬。
包子吃完了,芝麻糖也分了大半。小燕子站起来收拾碗筷,尔泰连忙起身帮忙,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:“你坐着。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透,不能沾水。”
“已经结痂了。”尔泰将袖子卷起来给她看,纱布已经拆了,小臂上那道鞭痕果然结了层薄薄的痂。
小燕子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来看着他,语气恢复了萧大夫的冷静:“结痂不算好透。痂掉了才算好。你坐下——我去洗碗,你把那张药材清单替我核一遍。上面有几味药的产地我拿不准,你帮我校对一下医书。”说着便从石桌底下抽出那本厚厚的《本草纲目》,摊开来放在他面前。
尔泰接过清单,目光扫过摊在面前的《本草纲目》,忽然低头笑了,眼里漫开温软的暖意。他想起从前在书房里翻医书时,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;现在她能放心把药材清单交给他核对了。他挽起袖子翻开医书,对着清单一味一味地查找,不时在旁边用小字做批注。她端着碗筷走到井边,回头看了尔泰一眼——尔泰低着头,眉心微微蹙起,手指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划过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营地里,尔泰教她写字也是这个表情——认真得像是这辈子只做这一件事。她把碗筷洗净晾在井台上,在围裙上擦干了手,轻步走到石桌前,在他对面缓缓坐下。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洒了一桌碎金。厨房里水还没烧开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他时不时的低声自语。
小燕子拿起一只新削的竹蜻蜓在指尖轻轻转着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——往后的日子,如果都是这个样子,好像也不错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慌忙按了下去。观察期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呢,她想。萧大夫的冷静呢?她把竹蜻蜓轻轻搁在石桌上,端起凉茶猛地灌了一大口。
自那日包扎之后,尔泰便养成了一个新习惯——每日午膳都带着点心登门。不是那种让四喜拎着食盒、规规矩矩递帖子、在正堂里正襟危坐的拜访。他每日下了早朝,便先绕去西街细细转上一圈:老张家焦香酥脆的芝麻糖、御香斋绵密清甜的枣泥山药糕、李记酱色浓郁的酱肘子、王婆婆糯香四溢的桂花糯米藕——都是小燕子从前在漱芳斋时偏爱的吃食,他一样一样牢牢记在心里,日日换着花样带来。老张头认得他了,每回见他来便主动掀开蒸笼:“福二爷,今儿个芝麻糖刚出锅,还热乎着呢。”尔泰便笑着应一声,让老张头包两份——一份给她当场吃,一份留着让她带回将军府给萧将军尝尝。